虽说巫咸气候不算寒冷,入夜后也透着凉意。
温恭明翻出那根从天庭压箱底的狐尾围脖给景曜围上,自己则提着用功德换成铜板买的几袋白面和猪肉。
三人在微凉的月色下影影绰绰向朱竿家走去。
“你每晚都回家吗?”
“嗯。我是散工,庙里不让过夜。”
温恭明驮着近百斤的东西,肩膀发沉,咬牙切齿道:“那你腿脚还挺麻利。”
景曜见他被压得直不起腰来,伸手去抢他肩上的面粉,却被温恭明闪身躲开。
他瞧不惯那小子两手空空在前面蹦跶引路的模样,故意给他找了点活干:“朱竿!这些都是给你家买的,你空着手像什么样子?过来提肉!”
朱竿应了声“哦”,刚要伸手接肉,却被景曜抬手拦住。
景曜拎过那挂猪肉,见温恭明腾不开手,便在他背上写道:他还是个孩子,让他玩一会儿吧。
温恭明没吭声,只狠狠瞪了景曜一眼,心里却软了几分。
月半中天,几人进了个破败的小村子,穿过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终于到了朱竿家。
屋里透着一点昏黄的烛光。
朱竿推开门大步跨进去,却没像寻常孩子般喊阿姐,屋里只有火油劈啪作响的声音。
温恭明和景曜紧随其后,只见堂屋中坐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正低头编着竹筐。
女子看到朱竿,眼眸倏地一亮,旋即瞧见身后的二人,又是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起身,脸上露出客气的笑意。
“姑娘好!我们是……是朱竿在神女庙的朋友,漏夜前来叨扰,还请姑娘恕罪。”
温恭明朗声说完,却不见那女子回应。女子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女。
朱竿帮着温恭明把食物放好,来到女子面前打了几个手势,女子见状先是连连摆手,又回身去拿温恭明带来的那些东西望他手里塞,还连连俯首给他鞠了几躬。
朱竿解释道:“我姐说太让你们破费了,这些东西不能收,让你们拿回去。”
景曜闻言也是连忙摆手,奈何他不会手语,纵使二人同为哑人,也无法交流。
“我背了十几里再让我背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温恭明一摆手,大马金刀地坐在屋里仅有的两条凳子中的一条上,故意摆出副不好惹的样子。
朱竿连忙把他的话翻给女子听。女子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手足无措地转身去灶台烧水。
“朱竿,你阿姐叫什么名字?”
“朱竹。”
温恭明腹诽:你们家这名字取得,怎么跟竹杠上了。
他轻咳两声,又问:“朱竹姑娘是天哑还是后来……”
他其实是想叫着景曜一起跟朱竹学几个手势,好歹能顺畅沟通。
“天生的。”
温恭明问的还有顾虑,没想到朱竿倒是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有所冒昧。
短暂的沉默里,朱竹烧好了水,给三人各倒了一碗。
没等水凉透喝上一口,茅草屋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三五大汉提着灯笼、握着大刀闯了进来,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众人一跳。
几人皆是一惊,温恭明嘴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到了嘴边:“朱竿你姐弟俩这是惹了什么仇家啊!”
为首的壮汉二话不说,带着人将几人团团围住。朱竹护着弟弟缩在墙角,眼里满是惊恐,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发不出半点声音。景曜下意识起身,挡在温恭明身前。
温恭明压低声音道:“有没有搞错啊?你这个凡人后面呆着去!”
说着便闪身到景曜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二人争执间,一个衣着贵气、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慢悠悠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朱竹姑娘啊?”
无人回应。
“哦,忘了。哑巴自然是听不见的。”
温恭明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不就一个女的吗,问什么问,眼瞎啊……
胖男人身后鬼鬼祟祟弹出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指着朱竹道:“卜管家,就是她!”
胖男人哼笑一声,一抖衣袖:“带走!”
几个壮汉应声上前,铁钳似的手就要抓向朱竹。朱竿此时挣脱了朱竹的怀抱,扑上去咬住壮汉的胳膊,哭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不许抓我姐!”
卜管家闻言回头冷哼:“什么人?这你用不着管,你只要知道侍奉神女娘娘是你们家天大的福分!”
为首的刀疤脸一把将朱竿推倒在地。朱竹护弟心切,连忙上前抱着弟弟缩在墙角。
温恭明气得脑门冒烟,嘴里骂骂咧咧刚要念个诀唤个狐火,没想到手腕却被景曜死死攥住。
他回头瞪景曜,却见对方对着朱竹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磨蹭什么!”卜管家不耐烦地挥手,“把这一窝的都带走,县府大牢有的是地方关!”
冰冷的麻绳缠上四人手腕时,温恭明挣扎着叫骂,余光却瞥见景曜垂着眼,安静地很。
夜风卷着茅草碎屑吹过,月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路往县府的方向拖去。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时,景曜忽然抬头,望向了神女庙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