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正气凛然的槐樱,魏眠顿时展眉气消,转而开始好奇地打量着与槃渊截然不同的对方——从外貌到他的灵魂,由内而外,他是个独立的个体。
“我是槃渊大人手下的唯一徒弟,平日里也为其处理但不限于各种家事与战事。”
槐樱稳稳将刀归入腰侧剑鞘,不知何时溅上却未及时擦拭的手,被他刻意藏起,将惨白的干净处露外,腰弯下,眼里透着似雾霭般的死灰级寂静。
“你是他的仆人吗?”
魏眠凝视着面前无比恭敬的槐樱,问出了个貌似无厘头的话,语气随意且慵懒。
槐樱听到这个问题后,眼神明显有了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就如同记忆棉般,回到了原来那副冷脸态的死样子。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倒也可以这么说。”
听到此话的槃渊立马挣了挣,魏眠不满地敏捷察觉,轻轻抬手撩弄着右耳悬系着的平安结,最后装作没事人样儿地朝着自己的黑指甲盖吹了口气。
顿时,看不清楚后方的槃渊浑身颤抖了起来,他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力正毫不顾惜地捏揉他的内脏,剧烈的疼痛从他体内摇摆着传来,可他咽喉却被死死堵住。
目前的他,除了眼前因槐樱走来而留下带有血痕的积雪,他再看不到其他画面。
眼前是雪中天地的纯白,仅此而已。
这次不再是被精神污染,而是近似消除。
邪神,依然控制着契约者·蛇妖槃渊的精神。
“槐樱,我问你啊……你知道邪神是什么意思吗?”
魏眠的目光透过眼前的槐樱,落在了槃渊的背影上,或许是周围太冷,导致他眼上又染了更深的寒在上面。
关于审视与控制感兴趣的生命,他是生来就懂,无师自通。
槃渊张嘴大口喘息着,他仿佛能感受到身后烙着魏眠目光的焦灼感,那股压迫感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疑惑,可他却并不敢确定这份独有的压迫是否只锁定自己。
「开玩笑的吧?这家伙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啊!就算跟槐樱解释,他那个小脑袋瓜也反应不过来吧!」
他的内心不断叫嚣着,魏眠频繁地眨了一下眼睛,曾经那份空灵琐碎的亡魂之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现在的对话和不定时那槃渊的心声,这倒是让他好生疑惑。
保留着探索的心思,魏眠再次将目光对向面前即将向他汇报的槐樱,邪神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杂妖非同一般。
“邪神的诞生代表着绝对的王权,百妖秽幻境因之前经历过旧神摧残,所以那份恐惧与坚信就此在妖们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现在的邪神只有我一个?曾经就从来没有出现过除克苏鲁以外,其他的邪神吗?”
眼见槐樱还要继续说下去,魏眠立马急性子地打断了他,反而又抛出了两个致命性的问题,引得槃渊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仿佛现在审问的是他,他在给予他回答。
“暂时没有,毕竟「吞噬」能力无比难得。”
槐樱继续不慌不忙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仿佛他有自己的语速和节奏般,有意无意控制着思考的频率。
“这样啊,那我又是怎么诞生的呢?”
魏眠那眼神看不出来其他情绪,他此时与槐樱的对话平淡且无趣,没有任何的争锋相对于拉扯预警,只要他来问,槐樱便会尽他所能地给出答案——像是个活死人·鬼。
「淦!他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就看我家槐樱好欺负、好说话是吧!新神算个什么东西啊!什么都好奇,倒用那股气力来对付我来了,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呀?」
比欲出的答案先进入魏眠耳朵里的,是槃渊的心声,不知为何?现在听到这个单独的声音,他开始变得好不了脾气了。
“槃渊,你到底对我有着什么样的意见!”
魏眠的话语冷得像粹了冰,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顶点,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我……唔嗯!”
“槃渊大人,您没事吧!”
听到槃渊发出了古怪的声音,槐樱立马警惕地回过脑袋,向他那边看去,正要前往查看之时,却被身后的魏眠叫个正着。
“等等,槐樱啊,我觉得你的大人他可能现在不太舒服,还是我亲自上去查看一下他的情况,会比较好,你说呢?”
槃渊禁闭着翻白的双眼,可那份夹杂于欲望攀上的快感却让他逐渐失神,就在刚刚他想要拼命说话之际,像是幻肢般的手彻底捂住了他的嘴,让他更加发不出声响。
随着脚步声的逐渐清晰,槃渊脑海中不可名状的网状幻想开始根深蒂固起来,仿佛血肉蔓延仅仅是世界的本来面貌。
“你还好吧?怎么不会动弹了?听话,把眼睛睁开,看着我。”
魏眠故意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清的轻音说着,那种看似关切实则命令的话语让槃渊不得不去服从着。
谁知,就在他刚睁眼的那刻,魏眠的手竟然主动抚上了他的脸颊,为他慢慢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便留下的泪水。
“为什么不回应我?还是对我有意见吗?”
脑海中的幻想好似还没有淡化,槃渊眼中悄然出现了一只红色的蝴蝶,它绚烂且多色,样子十分诡谲,像是朝着他飞来的。
“我倒是可以让你重新开口,但是你要说一点好听的,你要知道,我不想听到我不喜欢听的,一点都不想的那种。”
魏眠继续说着,手并没有因此松开捏住槃渊的脸颊,目光不惧地直视着,竟然隐约荡出一抹敬佩之意。
“停下……”
槃渊咬着牙,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可他却不知这副挣扎的模样,在邪神的眼中简直就是最好的催情良药。
即使魏眠暂时还并不能分析自己和他人之间的情感问题,但他本能地用事却充满着妖性的张力和人性的贪婪。
两种欲望就此完美地结合起来,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种烧灼之苦。
魏眠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轻轻将眉梢挑起一个弧度,样子十分轻蔑且带有些许高傲之意,让本就颤抖的槃渊更加咬牙切齿。
“请你停下,邪神大人……”
再一次,槃渊重新组织了自己的语言,重新向对方提出了要求。
「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这像是在驯服我,可我说不按照他的要求来做,我会怎么样呢?所以我是被邪神针对了吗?这家伙还真是可怕!」
闻声,魏眠显露出一丝受伤般的脆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槃渊对自己、在内心里的声声谩骂。
他明明不想听的,可却好像把事情做的更糟糕了,让他首次产生了厌恶自己的心。
魏眠就这么直勾勾地、像看着猎物似的盯着槃渊,他本以为两个人的对视会像之前一样,带有让他心里别样的感觉。
可无论他怎么样去看,槃渊都空洞着那双令他感到陌生的眼,就像是透过其中进入了另外图层,与他相隔甚远的,是心距。
雪落得更快了,魏眠依然对自己的实力毫不知晓,他只想把原来对他温柔的槃渊抢回来,仅此而已——独属他,邪神专属。
「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可我现在却看不清他的脸啊……这种惩罚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有点难受了……」
“你现在……看不见我吗?为什么?”
魏眠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像是受到了什么沉重打击般歪了歪头。
小孩子着急才会乱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只知道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物太多,他渐渐好像有点厌恶这个世界了。
“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吧,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控制我吗?”
周围的气力随着情绪力减缓着,这让槃渊渐渐感觉喉咙松开,于是赶紧补充回来。
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波澜,但魏眠依旧能感受到他情绪中蕴含的愤怒。
接连再三的被误解,他自己心里当然也不会好受——他知道他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不是我!”
魏眠死命解释着,眼白处有血丝攀爬,但眼边却因被提前画好的精致妆容遮盖,而一如既往的美丽。
“唉……”
随着叹息声传入他的耳边,下一秒视线也被轻轻蒙上,让魏眠与外界隔离。
“就这样,缓一缓吧,别急,别急……”
槃渊的语速还是那么慢,却在此时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他能感觉自己的情绪被很好的安抚了,像是小动物在被乖乖顺毛。
雪,越来越急,可槃渊却并不在意,他刚刚从那股黏腻的触感之中逃离,内心里已然有了判断,但当魏眠委屈地哭诉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此时,十二妖影组织说他适合去引导邪神的话,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也当然记得当时自己的态度,全然无法理解。
但现在,他好像真的理解了……
所以他的弱点也暴露在了组织当中。
槃渊无奈地看着冻红了脸的魏眠,他就这么单手轻轻搭在少年的双眼上,眼皮传来的温度细热,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槃渊大人,邪神大人!雪越下越大了,要不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槐樱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魏眠刚想把那双捂住自己的眼睛的手移开,却不料那妖先行一步,将自己的手拿了下来。
视线再次变得清晰起来,眼前最先出现的是无比温和的笑——是他从未见过的、槃渊独特的情绪。
“走吧,邪神大人,看起来五区的雪季真的要来了,今年你的工作量会很大哦。”
槃渊伸出手,笑着揉了揉魏眠的头发,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绵密的小雪花们终于被槃渊弹了下来,可新雪依旧在空中飘动着。
看来,是该找个地方避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