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折绵刚打坐不久就听见一阵扣门声，他皱起眉，调息好体内的灵气才前去开门。

又是那位释试前辈，他手里还拿了一卷书简，刚指使一位弟子去做事，语气随意，道：“尤苍要在寂静舍闭关，你可以在此修炼，也可以选择离开。”

“我等她。”李折绵说。他面色平淡，似是早有所料。

释试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剑阁对核心弟子这么差，竟然连宗门都不着急回。他想了想，还是说：“恰好有弟子要去剑阁收魔，你在佛宗的消息会带回剑阁。”

李折绵不说话，他微微皱眉，显得很为难。

在魔族进犯时迟迟不回宗实在让人诟病，就算他不在乎，佛宗也在乎。养一个弟子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偏偏是剑阁核心弟子，既与尤苍交好，那更要慎重些。尤苍已经因为佛子的事被人在背后说了不知多少遍，总不能再背上一个挑拨弟子与剑阁关系的骂名。

释试在这种关头是不愿意李折绵待在佛宗的，当初让他进宗时也没想到尤苍会去镇魔塔历练。

他来回踱步，语气一沉，道：“你不愿意？南海剑阁有亏待你？外敌来犯时你一个大师兄还不着急回宗？”

一连三个问题。李折绵就是不答。他垂下眼，盯着门槛。

门槛有什么好看的？释试不着痕迹瘪瘪嘴，心道剑阁的弟子果然都是刺头，没宗里小沙弥一半贴心，又有点像尤苍，都是不吭声的倔驴。

他叹口气，无可奈何道：“我可以说你本想护送先天恶气到佛宗之后就即刻返程，但佛宗内灵力充裕，你本就要突破，灵力波动太狠，不得已才在佛宗突破。”

“在突破之后，如果尤苍也正巧出来那最好，如果她还得待在宗里那你就只能独自回剑阁了。”释试又道。没办法，黎宿白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他修为是何时突破的，到时再编什么理由都不好使。

都这样说了，李折绵怎么能不答应？他点头，应了声。

见他答应释试才走，他还在琢磨要怎么说才能更好听些，冷不丁又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我等尤苍。”再然后就是门关上的声音。

释试黑了脸，他一个前辈总不能把外宗弟子赶走。他朝站在菩提树下要望着镇魔塔的堪妄行了礼，还没来得及说话。

“李折绵喜欢尤苍。”堪妄说。他手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

释试倒愣住了，他张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难怪。”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总想着情情爱爱？那东西有什么好的？还好尤苍不喜欢。

他眉头舒展，长长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而堪妄垂下眼，两睑下的泪痣被长睫隐隐遮住，却还是像泪似的，挂在眼下。

从寂静舍上就能看见镇魔塔，它立于四重山间，塔有八面，飞檐挑角，角下悬铃，每层每面都有一扇封闭的石门，石门上刻满佛经与阵法，塔顶有颗舍利子镇守，到了塔底才发现其宏伟压迫，塔门正中有谛听神像衔尾酣睡。

尤苍与渊尘一同站在金杏树下，风一吹，扇子样的杏叶就洋洋洒洒落下来，堆了满地，踩过时清脆作响。

“镇魔塔有九层，在开山立派之初有九位长老自愿入塔镇守，我也不曾入塔见过他们。你现在灵气尚存，不侵入灵台就无法发现你的身份。又带着菩提舍利，他们只会当你是入塔历练的弟子，如果能得到他们其中一人的青眼，就有可能知道出塔的法子。”渊尘说。他手指缠着佛珠，掌心冒出汗来。他已经于塔里长老说过，不会太为难尤苍。

“哪怕有一天你作为魔族被逼进塔里也能多拖些时间，不至于几年间就被打回瘴气原型。”他侧身去看尤苍，她正仰头盯着塔尖，琉璃瓦的光实在好看，照进她的眼里。

“就算找不到出塔的方法也没关系，你大可以吞了所有魔气，那对你也是极好的。”他说，“化封就关在第九层，至贞在第八层，你要小心”。

“好。”尤苍重重应下。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喉咙也开始干渴。

魔种不能被魔尊抓走，那就关在万佛宗便是最好的选择。她垂下眼，朝渊尘微微颔首，抬脚往塔底走。

谛听凶猛，卧下也有三人高，尤苍细细看去，它的双目紧闭，利爪刺入地里，鬃毛似乎也在随风而动，鼻息若有似无，洒在她面上，有种上古传来的威压。

她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摈弃杂念。谛听爱吃人谎言，喜听人心中事，虽在佛宗里，但还是要注意些。

离塔门还有五步时，门自开，汹涌的瘴气想要冲出镇魔塔，它们凝成一道狰狞的鬼脸，却有一根金鞭将它的眼眶洞穿拉了回去。

痛苦的咆哮声想要扎穿尤苍的耳膜，她一愣，喉咙下意识滚动，脚步也慢了下来。这些都是曾经的大魔头，被关进镇魔塔许多年后退化成这没有心智，只懂逃跑的瘴气。再过许多年，等他们彻底成为雾一样的瘴气后就能挥散，再不出现。

那样才算死绝。

“你个骗人的小鬼还不快进来。”黑洞洞的塔里传来一句话，每个字都在幽幽回荡。

应该是镇守第一层的长老，他声音嘶哑像是很久不曾开过口，但仍带有沧桑威严。

尤苍不敢再耽搁，她一脚跨进塔中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渊尘不知何时走到谛听神像边，他抚摸谛听尾鬃，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等你出来。”他笑着说，金色的瞳孔泛着暖意。

不可否认，这是尤苍见过的最好看且灿烂的颜色。

“你就是尤苍？”长老又问。

尤苍站定不动，塔门顷刻消失不见，上不见顶，下不见地，她像是踏在空中，足下有黑色的涟漪荡漾，身前身后只有漫天瘴气肆虐。

“是，前辈。”她弯腰行了一礼，嘴里边道，“今日入塔，叨扰各位前辈，还请见谅。”

“倒还客气。”那人忽笑，语气却蓦然一变，“那你为什么不把舍利子还回来？”

瘴气瞬间席卷而起，几乎将尤苍刮倒，她将手臂横在面前，衣袂翩飞，她摇摇手腕，腕间的菩提散发出温润的白光，逼退那些试图将她分食的瘴气。她露出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镇魔塔深处，镇定道：“这是圣佛赠予，在恰当的时候我会归还于佛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