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最后灭下去的时候,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语气轻得像落雪:“抱歉,我们尽力了。”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他白大褂上的褶皱,连哭都忘了。直到护士过来扶我,我才猛地挣开,扑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拍着门板喊“姥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我,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脑子里反复响着“最后一个亲人”这几个字——我真的,只剩自己了。
姥姥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姥姥没织完的毛衣上。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幻听,直到第二声、第三声砸过来,才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陌生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攥着个布包,中年男人穿了件西装,身后的女人抱着个保温桶。
“是小滢吧?”老太太的口音裹着东北腔,跟姥姥年轻时说话一个调子,“我是你姥姥的堂妹,你该叫我二姥姥。这是你表舅,表舅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二姥姥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上还沾着火车站的灰尘:“你姥姥走前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你身子不好,让我们照应着。”
表舅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是温着的粥:“先吃点东西,葬礼的事儿我们来弄,你别操心。”
他们的动作很快,表舅去联系殡仪馆,二姥姥翻出姥姥压在箱底的黑布衫,表舅妈蹲在地上擦我踩脏的地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个“亲戚”在姥姥的公寓里忙忙碌碌,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姥姥走了,这些素未谋面的人,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葬礼前一天,我跟着表舅去殡仪馆看姥姥。
冷藏间的门打开时,寒气裹着白雾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姥姥躺在透明的棺里,脸上盖着块白帕子,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样式。表舅想拉我出去,我却蹲下来,指尖碰着棺壁的冰——这是我最后一次碰她了。
“姥姥,”我凑到棺边,声音轻得怕惊着她,“我听话了,今天没熬夜,药也吃了……你怎么还不起来夸我?”
白帕子纹丝不动,只有寒气钻进我衣领里,冻得我骨头疼。
出冷藏间的时候,表舅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却忘了怎么点。他帮我擦着打火机,火苗晃了晃:“你姥姥这辈子不容易,早年从沈阳跑出来,在韩国打了二十年工,就攒了这公寓和你这丫头。”
我看着火苗舔着烟卷,突然想起姥姥说过,她刚来韩国的时候,在服装厂缝扣子,手指被针扎得全是洞,晚上就抱着缝衣针哭。那时候她总说:“等小滢长大了,我就能歇着了。”
可她没等到。
葬礼那天,天是灰的。
殡仪馆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二姥姥给我套了件黑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别冻着,你姥姥看见了会心疼。”
我跟着他们走到楼下,雨突然砸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表舅妈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个肩膀都湿了:“韩国的春天总下雨,你姥姥以前总说,下雨的时候就想老家的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