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姥姥把我那间小公寓拾掇得暖融融的。她本就是早年跟着亲戚来韩国做工的,在天安住了快二十年,熟门熟路地从市场买回软乎乎的年糕,煮成甜汤端到我床头:“咱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哪用得着你操心?好好养身子就行。”我看着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蹲在地上擦我溅在地板上的汤渍,鬓角的白发缠在耳后,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复查那天,我攥着姥姥塞给我的热牛奶,站在顺天乡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外面飘来的炒年糕香,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温和多了。吴教授的诊室门半开着,他低头写病历的侧影还是疏淡,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
“坐。”他抬眼扫了我一眼,把复查报告推过来,“各项指标都稳定,恢复得比预期好。”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一条条数着细节:“玄关的地垫换个防滑的,你起夜容易踩滑;药盒我给你标了颜色,红的是早上吃……”
我点头的动作还没落下,他突然放下笔,视线在我发顶停了两秒,然后手掌轻轻落在我肩膀上——那掌心带着医用手套的薄凉,却稳得让人安心。
“比我见过的很多病人都勇敢。”
我僵在椅子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不是那个会在办公室斥得助手攥紧病历的吴教授吗?不是那个术前只丢给我一句“放松”的人吗?这句轻描淡写的“勇敢”,像颗裹了糖衣的药片,凉丝丝的,却甜得让我鼻尖发涩。等我回过神,他已经埋进了新的病历里:“三个月后复诊,让你姥姥陪着来。”
走出医院时,风裹着樱花花瓣擦过我脸颊。我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肩膀,指尖还留着点凉,嘴角却越扬越高——原来他记得姥姥。
回到公寓,我趴在书桌前翻出日记本,2010年1月22日的页脚被我用铅笔涂了个小太阳:
“今天复查,吴教授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好。他讲了好多注意事项,连我家玄关的地垫都提到了,最后还说我‘勇敢’。
以前总觉得他像冻住的湖,连眼神都是冰的。可今天才看见,湖底好像藏着点暖。姥姥煮的年糕汤是暖的,他这句没什么温度的‘勇敢’也是。我好像不用再攥着被子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