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栊翠庵妙玉题梅碣江南渡湘云晤旧僚

时序流转，已届深冬。朔风卷地连刮三日夜，起初是霰雪飘零，如细盐撒空，簌簌有声；渐而转为鹅毛大雪，如天孙散花，漫无边际，将山川草木、亭台楼阁尽皆裹入一片苍茫。山坳间的竹篱被雪压弯了腰，瓦檐上的积雪厚逾数寸，偶有寒鸦落在枝头，抖落一片雪雾，便又振翅惊飞，留下几声凄厉的啼鸣，更添寂寥。至第四日黎明，风势渐歇，彤云如裂锦般四散，一轮寒月犹悬西陲，清辉洒在茫茫雪野，映得天地间一片素白，静极了，只听得檐角冰棱滴水，“嘀嗒”“嘀嗒”，似是为这冰封世界添了几分活气，又似在细数乱世的凄凉。

栊翠庵四面环山，隐于青松翠柏之间，雪落之后，更显幽静出尘。庵前庭院中，老梅百余株环列，有红梅、白梅、绿萼梅，经霜雪洗礼，竟尽数破萼怒放。那红梅最为惹眼，或缀于疏枝，或绽于虬干，萼瓣凝霜，红得热烈奔放，如烈火燃于冰雪；白梅则洁若凝脂，不染纤尘，与白雪融为一体，难分彼此；绿萼梅青蒂绿萼，清雅脱俗，暗香浮动。梅枝交错，疏密有致，雪光映之，将庵内那面西向的洁净粉壁映得如画一般：枝影横斜，点点花色如胭脂泼洒，妙不可言。庵门紧闭，门楣上“栊翠庵”三字匾额，为前朝大书法家所题，笔力遒劲，覆着一层薄雪，更显古雅清绝。门两侧挂着一副楹联，上联“古刹无灯凭月照”，下联“山门不锁待云封”，正是妙玉初入庵时所拟，暗合她孤高避世之心。

妙玉自幼耽洁，近乎成癖。晨起听得檐角冰棱滴水，知雪已初霁，便唤小尼清尘取来衣物。清尘是她前年自苏州玄墓山带回的孤女，年方十三，性情恭谨柔顺，最懂师父的洁癖，凡事皆做得一丝不苟。她捧着衣物缓步走入禅房，先将衣物放在熏笼上烘了片刻，驱散寒气，方才上前说道：“师父，雪后天寒，弟子已将衣物暖过了。”

妙玉颔首，目光扫过衣物：一件月白绫袄，质料轻薄，领口袖口皆绣着暗纹梅枝，是她亲手设计的花样；外罩一件石青羽纱披风，羽纱轻软，防水避寒，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贡品，昔日她离乡时母亲所赠；下身是素色绫裙，裙摆绣着几片竹叶，简洁雅致；脚上是一双云头锦鞋，绣着缠枝莲纹，鞋底纳了细密的棉线，保暖防滑。她亲自检视，见衣物上无半点尘埃、一丝褶皱，方才颔首，缓缓穿戴。她本就身形纤瘦，面容清癯，这般装束下来，更显身姿绰约，孤高绝尘，宛如月下寒梅，不沾凡尘半分。

“师父，庵外雪深路滑，待弟子去扫出一条小径，再煮上一壶雪水茶，师父暖暖身子。”清尘见妙玉起身要去拿竹帚，忙上前说道。

妙玉摇头，声音清冷如碎玉相击：“不必，我自去。雪水洁净，扫来煮茶最是清雅，旁人动手，难免沾了俗尘。”说罢，她亲自走到墙角，取过那柄特制的竹帚——此帚是她用三年生湘妃竹所制，柄上刻着细巧的梅花纹，由匠人精心打磨，莹润光滑；扫头缚着白马尾，柔软洁净，不沾泥沙。她握着竹帚，缓步推开庵门，一股寒气夹杂着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妙玉立在门槛上，凝神望着庭院中的梅花。雪光映目，梅影横斜，她想起昔日在江南姑苏的日子，那时家道尚兴，府中庭院也种着许多梅花，每到深冬，便与姐妹们围炉赏梅，煮酒吟诗，何等惬意。如今世事翻覆，不合时宜，遭权势所不容，又遵师父遗命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只得暂栖这栊翠庵中，唯有这庭中寒梅，还能勾起几分江南旧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里藏着几分飘零的怅然，几分尘俗难容的孤高，握着竹帚，缓缓走入雪中。积雪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却不甚畏寒，只凝神扫雪，动作缓慢而优雅，将庭院中的积雪扫向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堆，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她扫得极为仔细，不使半点污泥外露，不留下一片残枝败叶，仿佛在守着这一方佛门净地，亦在拂拭心头纷扰，护着自己那片冰清玉洁、不随波逐流的本真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