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就要推开袭人,袭人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又劝道:“二爷,您听话!太太也是为了林姑娘好,更是为了您好啊!您这一去,若是惹得太太动怒,连太医都不敢来诊治了,岂不是害了林姑娘?”一旁的晴雯、麝月也上前相劝,晴雯叹道:“二爷,袭人姐姐说得是,咱们且等着,等太太松了口,再去探望也不迟啊!林姑娘也不想看见您为了她,惹得一身麻烦。”
宝玉终究是个孝顺之人,不敢违逆母命,只得停下脚步,背过身去,一拳狠狠砸在案上,案上的砚台都震得晃动,墨汁溅出,染黑了半张宣纸。他望着窗外潇湘馆的方向,那里竹影重重,凄冷一片,隐约能听见风穿竹林的呜咽声,却连近前一步都不能,只能暗自垂泪,满心焦灼与悔恨。他想起往日与黛玉葬花相伴,共读西厢,联诗斗韵,想起黛玉的灵秀聪慧,想起黛玉的孤苦无依,恨自己无能,护不住黛玉,恨这府里的规矩森严,生生隔开了他与黛玉,恨这眼前光景,碾碎了所有美好。
正悲戚间,茗烟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凑到宝玉耳边低声道:“二爷,方才我去西街买笔墨,撞见冷子兴了,他跟我说,贾雨村大人如今可风光了,天天跟着忠顺王爷出入,还说咱们府里跟甄家旧案有牵扯,官爷盘查就是冲着这事来的,怕是要大祸临头啊!”宝玉闻言,如遭重锤,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上,喃喃道:“雨村先生?他怎么能这样?当年父亲那般举荐他,他怎能这般落井下石!”茗烟叹了口气,不敢多言,只得退了下去,怡红院的死寂,更添几分绝望。
正自悲戚间,院外忽传李嬷嬷的轻唤,声音带着几分惶急:“二爷,老爷寻您呢,在前院书房候着,脸色不大好,您快些过去吧。”宝玉心头一沉,料是贾政见府中乱象,又念及他的学业,心下不愿,却不敢违逆,只得拭了拭泪,整了整衣襟,磨磨蹭蹭往书房去。一路只见廊下婆子丫鬟皆敛声屏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府里的低气压,似比这秋霜更寒。
贾政正坐在书房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论语》,案上茶盏早已凉透,他眉头紧蹙,面色沉郁,鬓边竟添了几分霜白,见宝玉进来,也不抬头,只冷冷道:“近来府中多事,你竟日日躲在怡红院闲混,倒把读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今日便考你几句,若答不上来,仔细你的皮。”
宝玉垂手立在案前,心下全是潇湘馆的黛玉,哪里有半分心思在经书之上,闻言只得低眉应声。贾政翻至《季氏将伐颛臾》篇,指了句“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命他解义。宝玉支支吾吾,半句核心要义都说不出,反倒漏了“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的关键,只胡乱扯了几句“家和万事兴”的闲话。
贾政闻言,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哐当响,厉声斥道:“混账东西!读了十几年书,竟只知这些粗浅空话!这般圣贤至理,到你嘴里竟成了家常闲话,可见平日全是敷衍塞责!”又翻至《孟子·离娄上》,考他“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的章句,命他背下后续注解。宝玉更是张口结舌,背得颠三倒四,连注解的作者都错认了,只低着头,攥着衣摆,一言不发。
原来他素日最厌这四书五经的迂腐说辞,况今日心系黛玉病笃,更是心神不宁,哪里记得半分。贾政见他这副模样,想起府中银钱见底、官差盘查、亲友避嫌的种种糟心事,又念及自己半生宦海浮沉,如今竟连个能撑家立业的儿子都没有,心头的火气与悲戚交织,猛地拂袖,指着宝玉骂道:“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我贾家百年基业,竟要毁在你这等纨绔手里!府中已是山穷水尽,我本盼你能用心读书,将来搏个功名,也好撑持门户,谁知你竟这般不成器!滚!今日不必再来见我!”
宝玉被骂得面红耳赤,满心委屈与抵触,却不敢辩驳,只得喏喏应声,躬身退出书房。走出院门,晚风一吹,心头的愁绪更甚,一面是黛玉的病笃难安,一面是父亲的严厉斥责,一面是府中的大厦将倾,只觉胸口堵得发慌,连脚步都虚浮起来。他不愿回怡红院,便顺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青石板凝着薄霜,冰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茫然无措,只剩满心的凄惶。
彼时暮色渐浓,贾母听闻黛玉病势愈发沉重,又听闻府外官爷盘查,心中忧思难平,强撑着病体,让人传话,要在荣庆堂设一场小宴,召几位至亲过来,一来宽慰众人,二来也想探探府中近况。只是这宴席,早已没了往日的排场,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残秋冷宴,是贾母为贾府最后的体面,做的徒劳挣扎。
宴席规格极简,仅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李纨、探春、宝玉六人。邢夫人托病不来,实则是嫌宴席寒酸,怕来了还要掏份子钱,私下里跟鸳鸯抱怨:“如今府里连顿像样的饭都摆不出来,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纯粹浪费粮食。”尤氏本要来,却被贾珍派人拦下,说宁府近来也不太平,官爷频频上门,让她少往荣府走动,免得惹祸上身。惜春闭门礼佛,直言“尘缘已了,无心赴宴”;宝钗听闻宴席简陋,怕多添开销,特意让莺儿来回话,说自己偶感风寒,不便出门,实则是不愿见这衰败光景,徒增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