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至梅树下，忽见一枝红梅低垂，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正好落在她的披风上。妙玉抬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积雪，指尖触到花瓣，冰凉柔软，一股清雅的梅香萦绕鼻尖。她抬头望去，见那枝红梅姿态绝美，疏影横斜，恰好映在庵内西向的粉壁上，如同一幅天然的墨梅图。这粉壁是她入庵后特意命人粉刷的，用的是上好的白垩土，掺了糯米汁，光洁平整，不染一丝杂色，平日里她常在此处赏景静思。此刻梅影映壁，诗兴陡然涌上心头，竟难以抑制。这乱世之中，唯有此处尚有几分干净，这红梅傲雪，恰似她坚守之心，不与浊流同污；而这粉壁洁净，正可承载她满腔孤愤与气节。

转身入内，妙玉径直走向东厢房的书案。这书案是紫檀木所制，纹理细密，质地坚硬，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早年所得的宋坑端砚，砚面光洁，刻着“云溪洗砚”四字篆书，为前朝文人所题，边角处已被磨得莹润如玉。案头还放着一方松花石砚、一方歙砚，皆是珍品，却不及这方端砚得她喜爱。她命清尘取来年前藏的梅花雪水——那雪是去年冬第一场雪时，她亲自收集的，彼时雪落无声，洁净无垢，她用白瓷碗一盏一盏接住，装入特制的青瓷坛中，坛口封以松脂，藏于庵后老梅树下的地窖中，隔绝尘埃与潮气。清尘小心翼翼地捧着青瓷坛走来，坛身冰凉，带着梅香，她将雪水缓缓倾入端砚中，动作轻柔，生怕溅出半点。

妙玉亲自执起一块墨锭，这墨锭是徽州松烟墨，色泽乌黑发亮，上面刻着“苍佩室”三字，是明末制墨名家吴叔大所制，质地细腻，研出的墨汁乌黑莹润，书写流畅。她凝神静气细细研墨，墨锭与砚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清脆悦耳。墨香混着雪水的清冽、梅香的清雅，漫溢开来，沁人心脾。妙玉研墨良久，直至墨汁浓稠适度，色泽乌黑，方才停手，将墨锭搁在砚旁的墨床之上，用清水洗净指尖的墨痕。

随后，她从案头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珍藏的宣州狼毫。这毛笔是她江南故友所赠，笔杆是陈年紫竹，历经十余年，莹润如玉，上面刻着“紫毫”二字，笔毫精选上等狼毫，尖细挺拔，弹性极佳，是写字作画的佳品。她打开笔帘，将毛笔取出，轻轻濡墨，笔尖吸饱墨汁，却不滴不漏。她凝神静气，走到粉壁前，左脚微微前探，右脚站稳，手腕轻转，笔尖在粉壁上落下第一笔。她写的是瘦金体，这字体是她年少时所学，彼时先生曾说，瘦金体笔法瘦硬挺拔，转折处如刀刻斧凿，尽显风骨，却也带着几分孤高决绝，非性情刚烈者难以驾驭。妙玉偏爱此体，觉得唯有这般笔法，才能写出她心中的孤愤与气节。

笔尖在粉壁上流转，提按顿挫间，尽显力道。“冰”字落笔，横画瘦硬，竖画挺拔；“雪”字结构匀称，四点如雪花飘零；“为”字转折有力，如梅枝傲雪。她写得极快，又极稳，墨色浓淡相宜，与粉壁的洁白、梅影的疏淡相映，更添清绝。不多时，一首七绝已跃然壁上：

“冰雪为姿玉为魂，谢却东风寄此身。

孤山处士今何在，月明林下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