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门檐下站到门旁那只给下人歇脚的长条凳上,凳子是木质的,冰凉刺骨,硌得人生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兴儿悄悄递上带来的茯苓饼和参茶,饼是凉的,茶是冷的,他摇摇头,什么也咽不下,满心都是屈辱与焦虑。门内隐约有丝竹之声飘出,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只余一缕婉转的尾音,袅袅不绝,像一根柔韧的丝线,缠住人的耳,勒住人的心,那是王府的宴饮之乐,与他的窘迫落魄,形成了天壤之别。
午后风势转急,卷着尘土和枯叶,扑头盖脸打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贾琏眯着眼,看着自己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从短短一截,慢慢拉长,变形,最终与门洞的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轮廓。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忠顺王府老太妃做寿,他还代表贾府来送过寿礼,礼单是精心备下的,古玩玉器,绸缎珍宝,价值不菲。那时是何等光景?门房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迎进去,管事亲自奉茶,王爷甚至在花厅见了片刻,虽只寥寥数语,总归是“世交通好”的客气。不过一年光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已天渊之别,昔日的世交,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宰,而他,成了乞怜的丧家之犬。
正自恍惚,那门房又晃了出来,依旧耷拉着眼皮,面色冷漠,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一丝波澜:“王爷在书房,传琏二爷进去。”
贾琏如蒙大赦,却又更加紧张,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缓缓抬脚,跟着门房,穿过一重又一重门廊院落。王府内气象果然不同,亭台楼阁不求精巧,但求宏阔,青砖铺地,一尘不染,花木山石不重姿态,重在气派,太湖石兀立池边,棱角冷硬,池塘里残荷凋零,枯梗支离,映着灰白的天光,一派肃杀。往来仆役皆屏息静气,脚步轻捷,偌大府邸,竟闻不到多少喧哗人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权势中心的空旷与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书房在花园最深处,三间不甚起眼的轩馆,白墙黛瓦,看上去朴素得很,与王府的宏阔格格不入。唯门前一株老松,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枝干虬结如铁,针叶苍郁,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孤傲之气,松枝间偶有鹤影掠过,唳声清越,更添威严。门房在阶下便停步,躬身向内禀报,声音恭敬:“王爷,荣国府贾琏到。”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与疏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进来罢。”
贾琏定定神,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书房内光线略暗,陈设也古朴,不见丝毫奢靡,却处处透着底蕴。紫檀木的大书案厚重沉实,摆在堂中,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墨已研好,幽光内蕴,墨香淡淡。靠墙一排楠木书架,架上典籍排列整齐,多是蓝布函套的旧书,皆是经史子集,不乏孤本善本。壁上挂着几幅字,看落款皆是前朝名家,有一幅文徵明的小楷,清俊秀逸,笔力遒劲。多宝格上设着几件鼎彝古物,青绿锈色斑驳,沉默地诉说着年代久远,皆是传世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