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便坐在大案后的紫檀圈椅里。他身着家常的石青色团花暗纹便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羊脂玉簪绾着发,发丝乌黑,不见一丝白发。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并未因贾琏进来而抬眼,依旧慢悠悠地翻着书页,神情闲适。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三绺长髯修剪整齐,垂在胸前,看上去温文尔雅。唯有那双眼睛,在贾琏行礼时稍稍一抬,精光内敛,锐利如鹰隼掠过,瞬间将人里外看透,又漠然垂下,仿佛贾琏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晚辈贾琏,给王爷请安,王爷金安。”贾琏趋前几步,按着礼数,恭恭敬敬打下千去,腰弯得极低,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起来罢。”王爷放下书卷,目光在贾琏身上扫了扫,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语气淡漠,“坐。府上老太君、政公,近来可都好?”
“托王爷福,祖母与家父身子都还康健,只是操劳过度,略显憔悴。”贾琏在下首一张锦杌上斜签着身子坐了,那杌子铺着锦垫,却依旧又冷又硬,让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几句家常客套过后,忠顺王话锋一转,平静开口:“今日过来,府上必有要事,不妨直言。”
贾琏的心猛地一缩,压下喉间的颤抖,放低姿态,字字恳切:“实不相瞒,贾府近日周转不灵,外债缠身,府中数百口人,度日维艰。特来求见王爷,想向王府暂借纹银五千两,以解燃眉之急。待府中境况稍有好转,典卖田产,定当连本带利,如数奉还,绝不敢拖欠,还望王爷慈悲,救贾府于危难之中。”
书房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过松针的飒飒声,细密而均匀。忠顺王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疾不徐,目光落在贾琏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近乎残忍:“荣国府乃是百年世家,国公门第,怎么也会落到借贷度日的地步?想来,是平日里挥霍无度,坐吃山空了。”
字字诛心,贾琏脸上血色褪尽,又涨得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却无从辩驳,只能垂首道:“王爷明鉴,实是家道中落,内忧外患,实在撑持不住,还望王爷高抬贵手。”
忠顺王沉默片刻,语气陡然转冷,开出的条件,字字如刀,不容置喙:“借银可以,利钱三分,借期一年。到期若不能本利还清,便以你们宁国府的祭田,悉数抵债,绝无反悔。”
“三分利?祭田抵债?”
贾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三分利,是敲骨吸髓的高利贷,贾府如今的境况,借了便是饮鸩止渴,绝无偿还之力;而祭田,是宁荣二府共有的祖产,是供奉祖先、维系宗族的根本,是贾家最后的颜面与根基,抵押祭田,便是自绝于列祖列宗,从此沦为天下笑柄。
“王爷,此条件太过苛刻!”贾琏声抖哀求,“祭田乃祖宗血食所系,万万动不得,可否以别处田庄铺面作抵,利钱再行商议?”
“贾府其余产业,早已典当殆尽,皆是无用鸡肋,本王看不上。”忠顺王语气冷酷,不留分毫余地,“签,今日便可取银;不签,即刻离府,不必多言。”
贾琏彻底绝望,眼前浮现出府中老小期盼的面容,病榻上探春死守祖业的模样,一边是出卖祖业的千古屈辱,换家族一时苟延;一边是家族立时崩塌,老小离散,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选择。
贾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寂,声音嘶哑得如同磨砂:“……侄儿签。”
长史官应声取出早已拟好的契约,棉料纸上,字迹工整,条款森严,“宁国府祭田”“三分利”字样触目惊心,末尾忠顺王府的朱红大印,如凝固的血痕,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贾琏握笔的手不住颤抖,笔重千钧,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指印。那指印,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永远刻在了这张契约上,也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长史官验过契约,命人抬来五千两纹银,黑漆木箱沉重,压得贾琏几乎喘不过气。他对着忠顺亲王深深一揖,再无半句话,与兴儿抬着箱子,踉跄逃离王府,仿佛身后是吃人的深渊。
刚出王府巷口,酝酿了半日的暴雨兜头浇下,雨势滂沱,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他紧紧护着怀中的油布包裹,可冰冷的雨水仍渗过布面,洇湿了契纸一角。那“祭田”二字被水渍一晕,墨色缓缓化开,蜿蜒流淌,竟真如两行凝而未落的血泪,触目惊心,像是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的悲泣,也像是他心头淌出的血,为后文王夫人见契崩溃,埋下了最沉痛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