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当然要打。”艾尔温的手指果断地从隘口的位置移开，滑向地图下方那片用暗绿色标注、还画着几个骷髅头表情包的恐怖区域——“哀嚎沼泽”。“只不过，换个地方打。走这里。”

“嘶——”

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响彻大厅，仿佛集体中了美杜莎的凝视。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副将脸色瞬间变得比艾尔温还要白。

“你疯了？！”一位胡子长得能当围巾用的精灵长老“噌”地站起来，指着哀嚎沼泽的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

“那是哀嚎沼泽！大陆知名五星级死亡风景区！毒气套餐、泥潭怪自助餐、吸血藤一条龙服务！三百年前我祖父那支倒霉催的探险队，十个人进去！就飘回来两个！还神志不清地说沼泽里有美人鱼在唱歌勾魂！”他看向艾尔温的眼神充满了“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被石像鬼砸坏了”的怜悯。

“那是因为他们没拿到内部员工手册。”艾尔温气定神闲，慢悠悠地从他那件快散架的破烂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本比巴尔克将军脸色还陈旧的精灵皮纸书。书的封面都快包浆了，上书几个精灵古文字：《东境古道考》。

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股陈年图书馆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旧纸的味道飘散开来。

“这是我妈的曾祖父，那位喜欢冒险胜过吃饭的老祖宗写的。”艾尔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本菜谱，“里面详细记载了一条‘古代精灵VIP紧急撤离通道’，建于三千年前恶魔战争时期，专供打不过就跑路用的。”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幅手绘地图，墨迹晕染得厉害，线条模糊得像小孩的涂鸦，但依稀能辨认出一条从沼泽中心一片标注为“石化森林”（听着就不吉利）的地方蜿蜒而出，最终神不知鬼不觉地捅到了隘口后方两公里处的路线。

“入口，在这里。”艾尔温的指尖点在石化森林中央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出口，在这儿——出来就是魔族主营地的后花园，距离大概两公里。如果我们从这里钻出来，配合主力在前面假装要强攻吸引火力……”

艾尔温双手做了个合围的手势，“两面夹击，给亲爱的魔族朋友们一个‘惊喜大礼包’。”

巴尔克将军的鹰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鬼画符般的路线，眉头拧成了麻花：“走这条路……要多久？”

“古籍记载：正常步行观光，四天。”艾尔温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顺便买个纪念品”，“不过呢，书上还贴心备注了：‘唯月神血脉者，方能解锁VIP通道，激活隐藏机关。’”

艾尔温摊摊手，一脸“我也不想去但没办法祖宗显灵指定我了”的无奈，“所以，我必须亲自带队。”

“你带多少人？”格罗姆放下他的匕首涂鸦事业，铜铃大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艾尔温。

“精兵一千。精灵六百负责潜行开路打探消息，人类轻装兵三百负责关键时刻跑路……哦不，是支援，矮人爆破手一百，”艾尔温的目光扫过格罗姆，“负责给魔族营地搞点‘气氛组’爆炸艺术。五天时限。”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是吃炖菜还是烤肉。

“五天内，如果我们顺利抵达出口，会发射一颗红得扎眼的信号弹，意思就是：‘兄弟们，开饭了！’主力看到信号，立刻发动总攻。如果第五天太阳落山，你们连个信号火星子都没看到……”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巴尔克将军锐利的视线，“那就麻烦将军您，麻溜地带着主力撤回星辰断裂带东岸，该修城墙修城墙，该囤粮食囤粮食，准备迎接魔族的‘回访’吧。”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一千人，五天，穿越死亡沼泽，奇袭魔族大本营？这听起来不像军事计划，更像一个大型集体自杀行为艺术申请报告。

巴尔克将军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嗒、嗒、嗒……那单调的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敲得人心烦意乱。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漫长得足够副将幻想出八百种自己战死沙场的英姿。

终于，老将军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子殿下，”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艾尔温苍白的脸，“如果你这支‘观光团’不幸失败，未能如期点亮信号弹，甚至……全军覆没。那么，艾瑟拉尔王国，需要承担此次战役联军方面所有的物资损耗、抚恤金以及精神损失费！”

他伸出一根手指，加重语气，“并且——”

老将军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直刺艾尔温：“——你，艾尔温·月影，需在联军所有成员面前，公开承认你的冒进决策错误，并永久辞去联军魔法顾问一职！”

这条件苛刻得近乎羞辱。

莉亚娜气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粉拳紧握，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艾尔温却用眼神制止了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可以。”艾尔温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对方只是在问他晚饭吃什么。

“但若我成功抵达出口，点亮信号弹，并帮助联军拿下隘口……”他迎上巴尔克将军的目光，“那么，联军后续在金麦平原的战略，必须采纳我的建议：建立稳固的防御据点，稳扎稳打，而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继续往魔族腹地深处拱。将军，成交吗？”

“成交。”巴尔克将军伸出手，那只手布满老茧和沧桑的痕迹。

艾尔温也伸出手，与他相握。一只苍老粗糙，一只年轻修长却带着未愈的伤痕。两手相握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契约在空气中凝结。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艾尔温被加尔文和莉亚娜一左一右架着，像个易碎品一样往住处挪。

刚转过一个堆满破损盔甲的走廊转角，一个敦实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差点把加尔文撞飞出去。

“小子！等等！”格罗姆喘着粗气，胡子被吹得翘起几缕。他不由分说地往艾尔温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黄铜小盒子，盒子做工粗糙，上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桶图案。

“格罗姆长老？”艾尔温有些诧异。

矮人搓了搓他粗壮的手指，眼神有些飘忽，压低了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扭捏：“刚才在会上……我没好意思说。我老爹……就是当年那支探险队里活着爬回来的两个倒霉蛋之一。”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老头子临死前，抓着我的手，神神叨叨地说沼泽里……‘有东西在唱歌，那歌声甜得发腻，让人恨不得躺进泥潭里睡到世界末日’！呸！跟个娘们似的！”

艾尔温眉头微蹙。

格罗姆赶紧指了指盒子：“喏！矮人特制‘静音耳塞’，加了料的！蜡封的，能过滤掉九成那种勾魂夺魄的破噪音！精神干扰？哼，在我们矮人轰鸣的锻造车间面前，那都是弟弟！”他拍着胸脯，一脸“老子出品必属精品”的傲娇表情。

艾尔温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对小巧的、用特殊油脂蜡封得严严实实的耳塞，看着确实比他那本古籍靠谱不少。

“谢了，格罗姆长老。”艾尔温由衷道。

“谢啥！”矮人大手一挥，随即又嘿嘿一笑，露出闪着金属光泽（可能是镶了金牙）的笑容，凑近艾尔温压低声音：“不过嘛……小子，要是你们运气好，真在沼泽里刨出点古代精灵的玩意儿……”

他搓了搓手指，眼神贼亮：“特别是关于金属锻造啊、符文镶嵌啊……那种压箱底的技术图纸……”他挤挤眼，“记得！抄一份给我！就当……嗯，耳塞使用费加友情赞助费了！放心，矮人嘴严，保证不外传！”

艾尔温看着矮人那闪烁着“求知若渴”（实则贪婪）光芒的双眼，再看看手里朴实无华甚至有点丑的黄铜盒子，连日来的沉重和紧绷仿佛被这矮人特有的、带着酒气和铁锈味的直率敲开了一丝缝隙。

他苍白的脸上，嘴角难得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真实的暖意。

“成交。”

他收起盒子，感觉那沉甸甸的重量，似乎驱散了胸口的几分寒意。嗯，至少耳朵安全了。

至于沼泽里的歌声？希望矮人的工艺能顶住，他可不想在泥潭里开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