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温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脑袋被锤子砸过。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眼是临时医疗帐篷那顶饱经风霜的帆布顶棚，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几缕，正好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像是在上演一场无声的默剧。

“哥哥。”莉亚娜的声音带着鼻音，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浆果，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艾尔温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

胸口的闷痛适时地刷了下存在感，疼得他差点把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原路咳出来——魔力核心上的裂痕估计正幸灾乐祸地开裂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只不过碎的是他自己的肋骨。

他努力想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像鬼，刚想开口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他眼前发黑，差点直接表演个原地去世。

帐篷帘子“唰”地被掀开，加尔文端着个冒着热气、边缘还缺了个口子的破陶碗进来，活像个刚打劫完厨房的难民。

看到艾尔温瞪着天花板喘气的模样，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换上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终于舍得醒了？正好，省得我给您灌米汤了。”

“您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整整三天！联军都推到黑岩隘口外面安营扎寨，巴尔克将军的战略会议都开得比菜市场还热闹了——三次！次次都吵得能把翡翠堡的屋顶掀了。”

艾尔温接过那碗疑似热水的液体，手抖得像个九十岁帕金森晚期患者，碗里的水晃悠着，差点给他洗个脸。

“吵什么？”他问，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

莉亚娜和加尔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得足以写满三页纸的宫廷秘闻录，充满了“这话太难说出口”和“哥你自求多福”的混合情绪。

“吵怎么送死……哦不，是吵怎么打。”加尔文一屁股坐在床边充当板凳的空木箱上，木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巴尔克将军，那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坚定不移地认为强攻黑岩隘口是通向胜利（或者说集体墓碑）的唯一光明大道。冲进去，拿下后面的金麦平原，然后大家就能愉快地啃着麦饼晒太阳了。理想很丰满，对吧？”

他顿了顿，模仿着精灵长老那温文尔雅又自带冰碴子的腔调：“‘尊敬的巴尔克将军，您是想让我们的弓箭手在悬崖底下当活靶子，还是想让我们的战士跳进预设好的亡灵转化池体验一下死后的再就业？’”

“矮人格罗姆更直接，”加尔文捏着嗓子，试图模仿矮人瓮声瓮气的咆哮，“‘强攻？你不如现在就找块豆腐让我一头撞死！伤亡预估？那玩意儿简直是写给魔族看的笑话集锦！’”

艾尔温闭上眼，脑海里精准地浮现出黑岩隘口的地形图。

八百米宽的瓶颈，两边是三百米高的悬崖绝壁，连只鸟飞过去都得担心被强风刮下来。这地形，简直就是为“关门打狗”、“瓮中捉鳖”这类成语量身定做的样板间。

要是换成他是魔族指挥官……他肯定乐得在崖顶排满烧烤架（投石机），再配上孜然辣椒面（弓箭手），然后热情地在隘口后面挖好万人坑（陷阱法阵），就等着联军饺子下锅。

“哥……”莉亚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做贼般的兴奋，“我的侦察队昨晚溜回来了。情况……嗯，比你想象的还要‘惊喜’。”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皮袋，倒出几粒黑乎乎、闪烁着可疑暗绿色幽光的东西在手掌心，献宝似的凑到艾尔温眼前。帐篷里光线昏暗，那玩意儿像极了某种劣质魔法烟花没炸开的残骸。

“崖顶？新工事垒得比矮人的啤酒桶还结实！隘口后面的地面？”莉亚娜啧啧两声，“颜色诡异得像被泼了十年发霉的菠菜汤！喏，取样了。”

艾尔温盯着那几粒东西，瞳孔微缩。

“腐化地衣。”他终于认出来了，这玩意儿是亡灵魔法重度污染区的特产，跟狗皮膏药似的难对付。“他们在预热死灵法阵。等着我们冲进去，然后敲锣打鼓地唤醒地下的老邻居，搞一出亡灵天灾大联欢。”

加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他手里的破陶碗还要精彩纷呈，活像生吞了一整只活蹦乱跳的史莱姆。

“……两百四十年前的‘血鸦战役’复刻版？”

“如假包换。”艾尔温深吸一口气——代价是胸口又扎了他一下——挣扎着就要下床，“扶我去会议室。现在，立刻，马上！再让老头子吵下去，联军的坟头草都能长三米高了！”

翡翠堡的主厅此刻堪称气氛组的天花板——硝烟味、血腥气、高级将领的汗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完美融合，构成了独特的“战败前奏曲”。

长条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地图，边角已经卷了毛，一看就是饱经磋磨。

巴尔克将军手持一根教鞭，看着像是从某个魔法学校里临时征用的，正梆梆梆地敲打着地图上隘口的位置，那力道，敲得每个人的小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

“三万联军！”老将军声若洪钟，震得大厅角落里积攒了百年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就杵在一个八百米宽的豁口子前面！我们有什么？攻城锤！魔法师！人数碾压！三天！就三天！给我强攻，豁口必破！”他挥舞着教鞭，仿佛那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神器。

人类将领们纷纷点头附和，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啄木鸟。

甚至有积极份子已经开始掏出小本本计算：“强攻预计损失四千人左右，”他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但拿下金麦平原，那补给！够我们吃到下次异世界入侵了！这买卖，值！”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送死动员大会进行到高潮时，加尔文半搀半架着一个移动人形绷带架——艾尔温王子殿下，艰难地挪了进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唰”地聚焦过来，有惊讶，有关切，更多的是一种“病号来凑什么热闹”的无声吐槽。

“殿下能下床了？”巴尔克将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语气里充满了“你怎么还没躺平”的遗憾。

“正好赶上了，我们在讨论强攻方案呢。”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死就赶紧来投个赞成票。

艾尔温没接茬，挣开加尔文的手臂，踉跄着走到桌边。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沿着地图边缘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隘口的位置，然后……画了个巨大的叉。

“将军，”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灭了炭火，“强攻？那我们就是在热情出演‘血鸦战役：高清重制版’。三万条命填进去，能爬出来七百个喘气的都算老天爷开恩——这还得是魔族大发慈悲手下留情的结局。”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巴尔克将军旁边那位年轻副将脸上“你放屁”的表情。

“副将阁下，”艾尔温转向那位跃跃欲试想反驳的年轻人，眼神平静无波，“我知道你想说‘时代在进步，魔法防护今非昔比’。”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却又带着点洞悉一切的嘲讽。

“但麻烦您顺便也通知一下魔族，告诉他们亡灵魔法也与时俱进，加入了贵宾升级包。昨天的石像鬼，没发现吗？那都是融合了现代炼金术的‘石像鬼增强’版本！而且……”

他手指虚点隘口后方，加重语气，“我感知到了巫妖级别的魔力波动。人家根本没打算守这破口子，人家的计划是：热烈欢迎各位进来，然后关门放亡灵，争取团购价集体火化。”

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矮人格罗姆用他那把祖传的、能当开瓶器用的匕首，“笃笃笃”地戳着桌面泄愤，硬木桌面上已然留下了一排抽象派小矮人涂鸦艺术。

他猛地抬起头，铜铃大眼瞪着艾尔温：“所以呢？不打了？收拾铺盖卷撤回星辰断裂带东岸去啃沙子？那我们之前流的血呢？白流了？给魔族当免费颜料了？！”

矮人特有的洪亮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