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换了一身杂役短衫，戴上毡帽，帽檐往下一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赵简也扮作了帮工的打扮跟在一旁。

春桃早已候在慈济寺侧门，看见谢瑾琮这身装束后愣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引路道：“大人，请随我来。”

偏厢房内只燃一盏油灯，光影昏淡。程煜倚在床头，听见声响就转头看来，谢瑾琮抬手取下了毡帽。

“程主事，你能醒过来，不易……”

程煜看见他，苍白的脸上顿时涌上动容之色，挣扎着想要探起身就被谢瑾琮伸手按住。

“不必如此。”谢瑾琮语声放轻，“我待不了多久，咱们长话短说。去年修河堤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煜嗓子干涩，费力说道：“当时筑堤的石料全是崔侍郎亲自查验定下的，质地粗劣，根本撑不住河堤之用。”

谢瑾琮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程煜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验收文书是胡文彬签的字，他是崔侍郎的人，上头松了口，他自然也就照办了。”

“可有凭证？”

“有，我藏了本账册。”

谢瑾琮神色一凝，程煜的声音也低了些：“东西藏在府衙旧档库，后墙最上面那口柜子，柜子背后我做了个暗格。原先钥匙在我身上，被捕时被搜走了。但收缴的物品都归刘通判管，想来多半在他手里。”

谢瑾琮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毡帽。

先前那字条上写着的“府衙旧档库，疑有夹墙”，如今再对照程煜这番话，线索彻底对上了。

一席话耗尽了程煜余下的力气，身子顺着床头慢慢往下滑，谢瑾琮连忙扶住了他。

程煜看见这个动作，突然就想到了龙王庙那一晚，谢瑾琮拼死相救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暗暗庆幸对方无恙，并且还在继续调查这纠葛重重的旧案子。

谢瑾琮望着他说：“程主事，河间数万百姓的公道如今都系在你的身上。你的命是永宁侯府的沈小姐救下的，她守了你这么多天，汤药没有断过……所以请你务必要保重自身，这份证词和这几万人的公道还要靠你亲手交付。”

程煜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了下来。谢瑾琮不再多言，重新戴好毡帽后就出门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直接走向了东厢。春桃见状忙跟了上来：“大人，我家小姐还没有醒来……”

谢瑾琮并没有停下脚步，只轻声道：“我看一眼就走。”

东厢房里，谢瑾琮走到床前停下脚步，月光透过窗纸，照见了沈元曦紧蹙的眉头。他抬手用指背抵在她的额头上，那股灼热烫着手，他却久久没有挪开。

他忽然想起茶引案时她送来的那封信，信里句句关键。而后她又调换了鱼符，那抹青玉微光也得以助他脱困。还有她最后昏迷之前仍坚持着写下那账册位置的字条。

每一件事都是她递来的生路，准得不像巧合。

如果不是她，他恐怕早已栽在了龙王庙的那场截杀中。程煜也坚持不到如今说出关键，那本账册会一直不见天日，河间数万百姓的冤屈也再没机会昭雪。

而她却为了这桩桩件件，把自己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眼前的她慢慢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前世囚牢里她也是这样地单薄。那时沈家已经定罪，他的官职也还在，却也只能打点狱卒才能够进去看一眼。

牢里的她眼神涣散，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他说了这桩案子，她一直没有回应，他还想说自己还在调查，事情还存在转机，但是话到嘴边就只剩下沉默。那些承诺太轻，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沈家。

他最后说了一句：“沈小姐，保重。”

后来他就被贬出京，途中又听闻沈家的女眷全都没能挺过那年寒冬。得知此事后，他在驿站呆呆地站了很久。

这一世，他重回茶引案事发之前，本以为能改变一切。可世事环环相扣，就因为他执意彻查茶引案而被贬到北直隶，来到河间这生死困局。

本以为又是绝路，没想到她及时赶来。救下自己，保全程煜，还撑住了乱象丛生的慈济寺。

她知道的内情实在太多，不由得让他联想到自己重活一世才有的那些先知。

谢瑾琮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迟迟不化，直透他的心底。

前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这一世他原想护她周全，却是她一次次救他于危难。

她撑起的，何止是他一人。

他轻声关上了房门，来到了慈济寺侧门处，赵简牵着马在那里等候。

两人相视无言，谢瑾琮翻身上了马。

两骑踏着夜色往府衙奔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恍惚之间，谢瑾琮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一阵风。

春闱放榜日，贡院外人声鼎沸，大多是赴考的书生和陪同的家人师长，或翘首以盼，或温言勉励，衬得他独自挤在人群里的身影越发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