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旧书袋的带子许是年头久了,偏偏在这一刻断了。几卷笔记散落在地,纸页墨迹斑驳,载着他数年的苦读,藏着无人问津的自省,还有为生民立命那点初心。
他急忙蹲下来去捡,但是往来的脚步纷乱,眼看书页就要被碾踏,另一只纤细的手就先一步穿过错落的脚步把散落的书页一一捡了起来。
那是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她并不在意纸上的脏污,只是用绢帕细细拭去了纸上的浮尘,再把卷翘折损的页角放在掌心慢慢抚平了之后才双手交还给他。
“公子的字迹端正清劲,定是下了苦功的,愿公子此番得偿所愿!”
他呆呆地伸手接过,再抬眼时正对上她那明澈的眸子,所有准备好的谢辞忽然都散在了那抹春光里。
她身后的嬷嬷低声催促,她对着她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跑远了。浅青色的衣衫融入人群,像一道干净柔和的光倏忽而过,把他方才的狼狈和周遭的嘈杂都尽数隔得远了。
那日春光,确实很好。
他拿着那几卷笔记站在原地,上面好像还留着她的余温,那句得偿所愿也成了这喧闹放榜日里唯一一句独独说与他听的祝祷。
后来他果然考上了进士,进入了仕途。一路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走得艰难但也安心。在一些官宴雅集间偶尔也能看见她的身影。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女眷一席,有一回隔水相望,她正侧首和身边的女伴闲谈,廊下灯火晕开她柔和的侧脸。他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她似是有所察觉,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一碰即分,她神色淡然,很快就转头继续和旁人闲谈。
那一眼里,没有讶异,没有熟稔,而是对待陌生人的一种平淡。
该是这样。
她自然早忘了那个春日,忘了那几页沾泥的笔记,忘了那句随口的祝愿。
但是他一直收着那几张笔记,偶尔翻看旧册,抚过当年被捋平的纸角时他的心里忽而安稳,忽而又空落落的。好似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窗,窗外还是贡院街的融融春光,可回头一看,岁岁年年的长路,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于她只是寻常的善举,于他……于他不该多想。
轮回流转,眼前又浮现出她卧病的模样,还有前世囚牢里那句终究没能兑现的保重。
这一世,不会了。
永宁侯府里,林蘋安的院子。
柳凝霜未施粉黛,手里端着一碗新熬好的安神汤,她正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看着林蘋安的目光里满是忧切。
“夫人,您多少再喝一点……”她把汤匙送到了林蘋安的嘴边,“姐姐她吉人天相,一定会遇难成祥。可如果您再熬坏了身子,等姐姐回来后岂不心疼?”
林蘋安勉强喝了几口后又摇着头推开:“曦儿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这瘟疫是要人命的东西啊……”
柳凝霜连忙放下碗,用手巾给林蘋安拭去泪水,自己的也跟着洒了几滴热泪:“夫人快别这么说了,姐姐积福深厚,老天一定会保佑她的……但是您也要好好的才是啊。”
这几天来她一直守在病床边,给林蘋安端汤送药,揉肩握背,极尽孝心。府上的人都看在眼里,无人不感叹这位孤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比很多亲生的孩子更尽心一些。
没有人看见她眸中闪过的冰冷计算,就在刚才,她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监测到关键人物沈元曦状态:生命垂危,存活率不足三成。】
【战略提示:如果此时目标人物死亡,则宿主将会获得多项好处:
1、永宁侯府嫡女的位置空缺,宿主的地位得以提升。
2、沈夫人的情感寄托会全面转移到宿主身上。
3、除掉谢瑾琮在河间查案的重要帮手,削弱他的影响力,助力陈瞻一方,但存在引发朝堂反扑的风险。】
听完这些,柳凝霜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反而生出几分快意。
她在心中问道:“系统,如果沈元曦死了的话,那么我全部替代她的可能性有多少?”
【估算中……基于当前永宁侯府众人对宿主的信任和依赖度,如果沈元曦死亡的话,宿主在三个月内完全替代其地位的几率超过九成。】
柳凝霜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满面愁容的样子。她握住林蘋安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夫人……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凝霜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等着哥哥姐姐回来,咱们沈家一定会团团圆圆的。”
林蘋安反手握住了她,泪眼婆娑,满是依赖:“好孩子……还好有你……”
柳凝霜温顺地低下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京城侯府里的温情戏码和河间府里生死一线的挣扎仿佛两个世界,各自上演着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