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济寺的东厢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浓浓的药气绕在四周。
陆承骁带来的军中医官忙了许久,想尽办法,沈元曦的烧还是没退,始终昏迷不醒。
春桃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按医官嘱咐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温水帮她擦拭降温。隔壁的阿毛像是知道自己连累了沈元曦,缩在角落里不哭不闹,也不肯吃药。
天光渐亮时,寺外传来车马声。
赵简领着几辆装满药材的板车停在门口,魏老太医也一同前来。众人把药材卸下车分装后,陆承骁走上前抓起一把药材看了看。
“上等货。”他挑了挑眉,“谢瑾琮动作倒快。”
赵简拱手道:“将军,这批药得来不易,还请妥善使用。”
陆承骁点了下头:“谢瑾琮怎么样了?”
赵简沉默一瞬,低声道:“大人身上也有伤,等会儿还要提审。”
陆承骁扯了扯嘴角,转身对候着的亲兵道:“去,“把咱们带的金疮药给他送去,就说是本将给的,告诉他,人死了,查再多也白搭。”
而后陆承骁转身走回禅房,魏老太医正闭目凝神,两指搭在沈元曦的腕上。
“老先生,如何?”陆承骁问。
“凶险。”魏太医睁开眼,神情凝重,“她连日劳神耗力,疫毒趁机入血,远比旁人来得危重。方才施针才勉强稳住情势,如果能用上御药护住心脉,或可稳住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只是此番寒热交攻太烈,女子胞宫最畏此等剧变,即便熬过也需常年温养才是。”
春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陆承骁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的人,沉默片刻后道:“药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几声轻叩,陆承骁眉峰一动,抬手推开了窗。
谢瑾琮闪身而入,一身粗布短褐沾满泥泞,还抹了几道灰痕在脸上,掩了原本的清隽。只是他气度沉静,纵使这般狼狈也和普通的灾民全然不同。
陆承骁上下打量他一番,似笑非笑:“谢御史这副打扮……刚去巡查河堤了?”
谢瑾琮没应声,目光已越过他投向榻上那人,他快步走上前。只见沈元曦的脸色灰败,唇瓣枯槁,整个人只有极轻的喘息声。
他转向魏太医,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老先生,这是上品参片和犀角粉,先用着。”
魏太医接过后打开看了看,颔首道:“有这些东西,老夫多了几分把握,只是……”他抬眼看向谢瑾琮,“谢大人当真不顾己身?你面色之差,不逊于榻上这位,寅夜前来可是为巡察寺中防疫?”
谢瑾琮默然片刻,而后才道:“……慈济寺聚集灾民数千,我既暂总领赈济,本该亲自过来看看。”
陆承骁闻言轻笑一声:“巡察?谢御史怕是忘了,协防地方和巡查治安乃本将职责所在。倒是巡察御史的职责似乎不包括夜探疫区吧?”
谢瑾琮侧头看他:“那陆将军在此又为何?”
“协防。”陆承骁答得干脆,“慈济寺乃河间防疫要冲,本将调兵驻守,夜间巡查防务,合情合理……倒是谢御史你,破库取药在前,寅夜探视在后,可真是尽心啊!只是这深更半夜翻墙越户,如果让周显宗的人瞧见,怕是要参你一个擅离职守之罪!”
两人的目光短暂一碰,随即各自移开。
魏老太医这边已经开始施治,将参片放在沈元曦舌下,又调好犀角药汁,由春桃小心喂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也渐渐大亮。
寅时将尽的时候,魏老太医再次搭脉诊查,许久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热势……总算开始退了。”
屋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春桃腿一软险些跪倒,连忙扶住床沿才站稳。
谢瑾琮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浑身透着掩不住的倦意。他往后退了退,对着魏太医拱手:“有劳老先生,缺什么药材只管差人来府衙去。”
话音落,他转身就要离去。
“谢大人留步。”魏太医叫住他,看见他左肩处的深色血迹顺着衣料晕开,范围越变越大。
“大人的伤似又崩裂了。”
“无碍。”谢瑾琮的脚步未停。
“无碍?”陆承骁他迈步上前拦在门前,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谢御史方才还口口声声总领赈疫,怎么轮到自个儿身上就连条能写奏章的胳膊都不打算要了?你要是真撑不住倒下了,河间这摊子谁来收尾?还是说你觉得你这副模样回府衙,还能瞒过周显宗的眼线?”
他漫不经心道:“不如让魏老先生看看,好歹留条能持王命旗牌押他进京问罪的胳膊。”
陆承骁这话这话刺中了谢瑾琮的心思,身形一滞。魏太医适时道:“老夫只需片刻清洗上药,不耽误大人正事。”
两相僵持片刻,谢瑾琮终究不再推辞,默默坐下解开外衫。一层层裹着的布条拆开,底下的伤口看着格外骇人,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魏太医的动作利落,药膏敷上去的刹那谢瑾琮额上出了一层冷汗,脸色愈发惨白,却自始至终却没吭一声。
包扎完后,魏太医叮嘱道:“三日内万万不能再用力了,每日按时换药。若是反复拉扯伤了筋骨,往后便难根治了。”
谢瑾琮拢好衣衫站起身,动作受伤势牵扯,有些迟缓。他不着痕迹地又看向床榻上的人,又抬眼朝魏太医道:“多谢。”
然后他又对春桃嘱咐:“参片分次含服,一回别用太多。倘若再烧起来,就用温水调一点蜜水喂下,润着喉咙。”
春红含泪点头:“奴婢记下了。”
陆承骁抱着手臂,看着谢瑾琮的背影消失在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转头对春桃说道:“天亮后去府衙找谢瑾琮要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你家小姐穿,人烧得这么重,衣裳总要常换。”
“好!”春桃连忙应下。
天色渐渐泛白,寅时已过,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划破了晨间的薄雾。
巳时,谢瑾琮开始提审吴有德,并且让周显宗旁听。
堂下吴友德跪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面前和身侧的两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