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把一块霉药放在案上,而后又取出另一块上等黄连。
“吴主事,昨日开仓的时候,三步之内霉气冲鼻,架上全是这等货色……”谢瑾琮拿起那块霉药看着他说。
吴友德连忙伏低了身子:“大人明鉴!那药是由于陈年积压……”
“哦?”谢瑾琮打断他,“那为何本官往里走后霉气渐淡?到了里面——”他拿起那块上好的黄连,“都变成了这般质地?”
吴友德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发一言。
“好药藏于深处,烂药堆在门口。吴主事这仓库管得真有意思……那发放时是从门口取,还是从深处取?”
“自然是……依序发放。”
谢瑾琮轻笑了一声,忽然取出一本册子,念道,“七月初至今,慈济寺领药六次,账上记黄连十五斤。可寺中呈上的领药记录写着实收不足八斤,而且全是霉变之物。”他抬眼,“这就是吴主事的序?专挑烂的送,好的留着……留给谁?”
吴友德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周显宗也放下了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吴友德,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霉药发放,好药藏私,你这是存心害民!”
吴友德听懂了这个暗示,咬牙道:“是……是下官贪心,见好药难得就私自扣下,想着日后……”
“想日后什么?”谢瑾琮忽然问,“卖了吗?”
吴友德浑身一颤,谢瑾琮不等他回答,又翻开另一页接着说道:“腊月十二,你从库中取出上等黄连三十斤,记作损耗。同日,你妻弟在城南回春堂出货三十斤,品相上等,价比市面低两成。”
他把账本往前一推,“掌柜已经招认了,这批药上有府仓旧印……吴主事,你这日后,来得也未免太快。”
吴友德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周显宗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谢瑾琮动作这么快,连药铺都已经查清。
“私售官药,以次充好。”谢瑾琮的声音冷了下去,“这罪,你认不认?”
吴友德只颤抖着点头。
“好!”谢瑾琮合上账本,“那本官再问你,你区区一个仓廪司主事,月俸不过二两,何来胆量独吞这等生意?这其中的差价渠道和打点又岂是你一人能够操持的?”
“是……是下官一人所为……”吴友德哑声道。
“一人所为?”谢瑾琮轻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本官,为何你每批私售的药材,账上都记着七三?这是跟谁分?”
吴友德抬头看向周显宗,周显宗却已别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侧脸。
谢瑾琮看准时机,忽然换了话题:“你母亲今年六十有三了吧?我听说她身体不太好,需要用好药吊着。如果药铺的掌柜给了你一把发霉的草根说这就是药,你会如何?”
吴友德呆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瑾琮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母亲的命是命,那河间数万灾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吴友德终于崩溃,放声道:“下官知罪!那些好药不是下官要藏的!是……是……”
“是什么?”谢瑾琮追问。
“……是下官糊涂!”吴友德终究没敢说下去,伏地痛哭,“下官见好药难得,便私自扣下想日后转卖……下官知罪!知罪!”
谢瑾琮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吴友德不敢咬出上面的人,但他要的证据已经拿到了。
他站起身来看向周显宗:“周知府,府库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我都难辞其咎。本官会如实上奏,也请你早做准备,该请罪的请罪,该整顿的整顿。”
周显宗脸色铁青,但也只能拱手道:“下官明白。”
谢瑾琮正欲离开,周显宗又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
“谢御史留步!吴友德伏法,实在是大快人心!只是……您昨日开仓虽说是救民心切,但毕竟未曾行文报备,这……恐怕于朝廷法度有亏啊!”
谢瑾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周知府觉得本官该如何做?”
周显宗叹了口气:“下官岂敢指点御史,只是下官担心如果有人借机弹劾擅权越矩,恐于您的清誉有碍……不如这样,下官即刻拟文将昨日开仓之事表述为府衙自查发现仓吏舞弊,恰逢谢御史你巡察督导,遂协同开仓,以应疫病……如此既全了法度,也彰了御史的督导之功,您看如何?”
谢瑾琮听懂了,他看着周显宗那张隐隐得意的脸,笑着说道:“周知府思虑周全。”
周显宗以为他默许了,心下稍松。可下一秒又听见谢瑾琮接着道:“不过,弹劾与否是都察院的事,本官见药材发放有异,依律行使应急之权并无不妥。至于知府所言协同——昨日开仓时周知府何在?”
周显宗脸上的笑容微僵。
“既不在场,又何来协同?本官所为自会一力承担……倒是周知府你,吴友德在你治下舞弊数年,以霉充好,致死人命。这份失察之责怕不是一纸协同文书就能搪塞过去的。”
他不再给周显宗说话的机会,径直道:“药材发放的事本官的人会监督,吴友德的案子本官也会继续深挖。知府若有心协同,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将功补过,把接下来的赈灾防疫办得漂亮些!”
谢瑾琮说完后转身离开,周显宗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攥紧了拳头。回到书房后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刘裕一人。
“吴友德这个废物!”周显宗忿忿道,“谢瑾琮哪里是在审他,分明是在敲打我!”
刘裕低声道:“大人,他拿住吴友德私藏倒卖的供状,虽未深究,但这把柄……”
“这把柄他捏在手里比当场捅出来更麻烦。”周显宗打断他,“柴旺在粥棚抢食,动静再大也不过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蠢吏。吴友德管着整个府仓的账,他知道每批好药入库的时间,知道霉药替换的数目,更知道这些年府库里损耗掉的银子最后都流向了哪些地方。”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谢瑾琮今天不逼问这些,不是他不知道,是他在等。等我为了捂住吴友德这张嘴,自己把更多把柄递到他手里。”
“那我们……”
周显宗毫不犹豫道:“让钱庄的人立刻离开河间,账册记得处理干净!凡是和吴友德有过银钱往来的记录一点都不能留……还有,去给吴友德递个话进去,告诉他如果想让他的老母妻儿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他认下的罪足够他死,但要是说出不该说的,我保证他全家走得比他更惨。”
亥时过半,谢瑾琮刚在府衙书房坐定后就展开白日未完的卷宗。此时赵简推门而入,他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急道:
“大人,慈济寺那边递来消息,程主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