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碎金映山,霞云漫天,小山村升起袅袅炊烟,袁邱披着一身落寞的晚霞,黯然推开古玩店的大门。
“独苗儿回来啦?”有清脆声音蓦地响起,其声宛如贱兮兮的棒槌,出自厨房,“过来帮我剥蒜。”
白尔哼哧哼哧地颠着火勺,校服系在腰间,衬地腿特别的长,头都没抬一下。袁邱没看到宋丙还,还被两百多份死亡通知书暴击,心里正难受着,自然没搭理白尔,谁知方走到院中,四肢便不受控地挪到厨房,像个提线木偶,动作僵硬地剥起蒜来。
“死狐狸,你他妈又对我用傀儡术?!”袁邱气结。
对方笑眯眯地看过来,“你叫我什么?”
袁邱心情实在不好,虽然知道自己干不过这个棒槌,但就是不想立刻低头,梗着脖子怒道:“死狐狸!我叫你死狐狸!你个老不要脸的棒槌!”
白尔不言,默默用术,袁邱当即拿着两头蒜跑到后院竹林,一边狂跑一边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蹿出数十只狐狸,追在屁股后面猛咬。夏季衣服单薄,袁邱的牛仔裤很快被咬出两个洞,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裤,眼见着就要被狐狸炫下两坨肉来,立刻鬼路狼嚎起来:“大仙!白二爷!我错了!饶命啊!”
“这才哪跟哪?”白尔炒完辣椒炒肉,利落地刷锅煎鱼,“哥们儿,继续跑啊。”
此时此刻,袁邱哪里还是哥们儿,当即哭唧唧地认怂,告饶声惊起一群林中飞鸟。
上清环竹,观宇四周皆是翠绿竹林,后山的竹林最盛,幽篁绿海,竹径通幽,随风摇曳。旧照里,易丙丁常在竹林陪常丙清练剑,所以袁邱对那片竹林印象颇深。其实粗粗一看,古玩店后的竹林与上清略有相似之处,皆有一方竹亭,或听雨观赏 ,或剑毕停歇,翠色洗心。
可此时此刻,袁邱对这片竹林深恶痛绝,大且有狐,尤其是在他围着竹亭躲避追咬时,那狐群竟分两个方向围堵,叼着破烂的牛仔裤后兜不松口,那一刹的心情,袁邱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我——错——啦——别——叫——狐——狸——咬——我——啦!!!!!!!”
易丙丁送袁盛卿回城,顺便买了两只烧鸡回来,正笑吟吟地推开门问晚饭有没有做好,便听见屋后杀猪般的惨叫声。他下意识地看向周阳明,周阳明放下今天下午收的一套民国紫砂壶,走了过来:“白尔在跟袁邱胡闹。”
易丙丁闻言抬手一挥,长袖翩然,两只烧鸡倏地飞出。隔着窗,白尔手中还拿着锅铲,抄起蒸笼,信手一接,稳稳将烧鸡接住,熟稔地放于蒸锅之中,“胡闹可以,别给我玩死了。”
白尔道:“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朝屋后小窗高喊:“蒜剥完了吗?”
袁邱长嚎:“剥——完——了!”
话音一落,狐群收队,叽叽喳喳迅速收声,须臾,全部隐于竹林深处。袁邱劫后余生,又气又怕,活像个委屈巴巴的小媳妇,顶着露屁股的破烂牛仔裤和一身狐狸毛,将雪白的蒜块送到厨房。
易丙丁见状,指了指他的房间:“去换衣服。”
袁邱看了眼白尔,白尔道:“看我干啥,还不去换?难道你还想当街耍流氓?”
“不想!”袁邱连忙捂着屁股往房间跑:“我这就去换!”
易丙丁看他狼狈仓惶地往房间跑就想笑,忽然想起袁盛卿买了很多糖葫芦,其中有一根是草莓,专门留给袁邱的。想着这小子方才的悲惨可怜,便去冰箱拿了糖葫芦。行至袁邱房间,正要推门而入,周阳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师兄。”
易丙丁看过来:“怎么了?”
周阳明指着袁邱的房间道:“此乃狗窝,万不可进。”
袁邱的房间那叫一个乱七八糟,书本漫画一摊,没洗的衣服一摊,被子都是不用叠的,落在周阳明的眼里,于狗窝无异。易丙丁一脸的无所谓,“无妨,里面住的是猴不是狗。”又不咬人。
话音一落,房门倏地打开,袁邱幽怨的小眼神猛地出现在二人眼前,来来回回地切换着,不过鉴于周阳明实在冷地可怕,袁邱最终很识趣地把视线落在了易丙丁身上。
“易哥,连你也欺负我?”
易丙丁把糖葫芦送到他眼前,眨眨眼:“嗯,我也欺负你。这糖葫芦是你爷爷给你留的,要不要,不要我吃了。”
袁邱扭捏地接过糖葫芦,眉眼在夕光中显得愁而多思,易丙丁心知他亲眼看到战场残酷,又去了上清,见到自己心中情绪激荡翻涌,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会儿就吃饭了,快把这糖葫芦吃完。”
袁邱吃着糖葫芦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易哥,你能不能教我些术法,专门克狐狸的那种。”
易丙丁道:“没有这种术法。”
“怎么会没有?”袁邱急道:“你曾经借天雷劈过白尔,我亲眼看到的。”
“那得有渡劫的天雷,”易丙丁道:“现在白尔连个狐狸尾巴都没有,上哪找劫雷去?”
“除了劫雷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袁邱道:“他这么听你的话,你绝对有让他怕的本领。易哥,我不想光屁股围着林子跑了,也不想天天给他抄作业,你就帮帮我吧。”
“白尔不怕我,之所以听我的,”易丙丁指了指身旁的周阳明:“是因为怕他。你去求他罩着你。”
袁邱目光一滞,有些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周阳明不如易丙丁厉害,甚至一度处于被易丙丁保护的状态,天门中人有运无武,他实在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能让白尔怕一个从未修过道的少年。
而这些都是易丙丁死后发生的事,对方肯定也不知道,他问也白问。当然,他可以问周阳明,只要他胆子够大。
很可惜,周阳明冷而藏锋,饶是生地貌比天人,绝尘出众,他都没那胆子问。至于求周阳明罩着他,袁邱看了眼神情若冰的少年,干笑两声,“那不用了,白尔也就偶尔发癫,怎好麻烦——”
“吃饭了!”白尔端着菜在院子里喊:“袁邱,过来拿碗筷。”
“来了!”
吃饭的时候,白尔将欺负人发挥到了极致,今天煲的排骨汤里加了不少料,袁邱一块肉也没捞到,全被白尔捡走了。不仅如此,白尔碗里除肉外的各种乱七八糟,全部倒进了袁邱的汤碗里,刚被欺负的袁邱敢怒不敢言,一个劲儿地朝易丙丁使眼色,活脱脱的受气包。
易丙丁看了眼白尔,白尔没有适可而止,而是振振有词道:“这些药材都是我的狐子狐孙特地挖来给你补脑的,袁独苗儿,马上就要期末考了,你不得多补补脑子吗?”
“你还知道期末考?”袁邱反驳道:“你平时的作业都是我写的,还能在意考试成绩?我看你就是挑食,只吃肉,不吃素,拿我当装垃圾的骨碟呢。”
白尔抬起筷子就要教训人,易丙丁轻咳一声,撕了个鸡腿给袁邱,说了句公道话:“小猴子,这话你就说错了,他呀,最在意成绩。汤里的草药的确是用来补脑的。”
袁邱立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
“你要是想考个高分就坐他旁边,有袁门看相铜在,作弊怎么也比别人容易写,说不定高考的时候你真能混个一本。”
袁邱吃着鸡腿,朝白尔歪歪头:“怎么,你们狐界也有考试kpi?”
白尔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个全班倒数还知道kpi呢?”
袁邱气结,恶狠狠地啃着鸡腿,彻底不搭理他了。谁知,饭毕,他不搭理白尔,白尔却扯着他的衣领到中厅,拿出书包往桌上一抖,雪白的试卷如潮水般哗啦啦地扣在桌上,像座绝望的小山,“袁邱,这是你旷课多天的作业,老师让我给你带回来了,当然,也有我的,你坐这写吧。”
“你确定不是拿试卷埋了我?”袁邱不可置信地看着满桌的卷子。
“放心,易丙丁没让我弄死你,”白尔道:“这些卷子,埋不死你。”
袁邱闻言一愣,忽然问了句:“你真的很在意成绩?”
白尔坐到他旁边:“在意啊,我是学生,当然在意。”
“既然在意成绩,那你平时还不写作业?”
“重复的作业有什么好写的?”白尔自然道:“交给你就行。”
“......”袁邱抽了张历史试卷,看向白尔:“你既然在意成绩,那平时肯定有好好学习。”
“你想说什么?”白尔拆了包猪肉脯,塞进嘴里。
“......嗯......就是......我也想好好学习,提高成绩。”袁邱道:“你能不能帮我补课?”
“......”猪肉脯顿在嘴角,白尔掏了掏耳朵,嘴角一侧勾出不可置信的弧度,道:“你说什么?”
袁邱又重复了一遍,很认真地说:“我真的想好好学习,可我底子太差了。你能不能帮我补习?”
白尔听傻了,不过脑子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怎么,在旧照里受到了刺激,准备为中华复兴而读书?”
是的。的确是这个原因。十六岁的少年亲眼看到课本中一笔带过的艰辛抗战史,那样鲜活的上清少年,在最好的年纪,一个个沦为战争的牺牲品,以死救国。一寸山河一寸血,他们以生命去热爱这片饱经风霜的国土,袁邱不禁想,和平来得如此不易,自己如此幸运地生于一个和平年代,东方既白,他能为这片国土做些什么?
少年强则国强。十六岁的年纪,自当奋发图强,好好学习。
若是以往,打死袁邱都不信自己会有这么高的觉悟,可有些东西好像种进了他的心里,慢慢长出一颗小芽,成长仿佛不是个过程,而是某个特定的瞬间,真的只在这一瞬,种子破土而出,人发生改变。
他看着白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行吗?不白补,我给你补课费。”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白尔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反复几次,终于狐疑地点了头。
“孩儿们,进来!”
见窗外忽然窜进四只狐狸,袁邱立刻捂着屁股,惊慌地看向白尔:“你干嘛?我又没惹你,你叫什么打手?!”
“瞅你那怂样儿。”白尔丢了几只签字笔过去,四只狐狸立刻化作人形狐脸,抄过桌上的试卷就开写。白尔道:“我的试卷就不用你写了,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补课费,一小时八只烧鸡。”
“八只你吃的完?”
“这不有我的狐子狐孙么?”
“......八只就八只吧。”袁邱道:“要是你提不上去我的成绩呢?”
白尔不屑道:“不可能!除非你不好好学。”
“没这种可能,我会好好学,但我的底子很差,不好提成绩。”
“能有多差?”
“小学一年级倒数至今。”
白尔:“......敢问,你是智障吗?”
袁邱认真道:“我爷爷带我去医院测过智商,报告上说我不是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