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明道:“没有。”
“哦,那把糖葫芦给我吧。”
“好,师兄,给。”
与此同时,袁邱慢慢走到村口,继而快步走到上清山脚,最终竟小跑着登向通往上清观的青石台阶。与易丙丁不同,他待在旧照世界时间最长,经历了所有上清弟子的死亡,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尤其是看到周阳明身上的定身符解开之后,失魂落魄地扑到易丙丁身前让他睁眼带自己回上清,那股绝望心情仿佛疫病般传染至袁邱心头,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天门中人,三分鸿运可改一国。
易丙丁至死才发现周阳明是天门中人,可身临战场,才知战力悬殊,没有外援,周阳明一人无力去改国运,所以易丙丁只能期盼他运气好,将他挥出阵纹,希冀其能凭借齐天洪福逃离困魂阵。
他的希冀成功,可再次经历死别的周阳明却是痛不欲生。
袁邱从未看过一个人能平静地抱着尸体,默默崩溃。悲伤的情绪与极致的国仇家恨交织汹涌地向他扑来,袁邱只有十六岁,第一次看到战场的残酷,实在难以招架这近乎吞人的巨大悲伤,只能匆匆拿出不二天,为自己祛煞,妄图早些离开这如炼狱般可怕的鬼竹林。
可今世的不二天,与旧照的不二天竟离奇发生反应,隔着冗长的时光与异世,袁邱居然在一把剑中感知到战场上所有牺牲者的悲鸣残魂,那是无数爱国者跨越时代的泣血忠诚,附于剑身,便成了回不了故乡的忠煞。他们如周阳明所说,不会伤人,亦不会以煞逞凶吓人,唯独,满心疑惑。
每个困于此阵的灵魂都在问,敌可灭?国可在?家如何?
袁邱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听见,一味重复道:“敌灭,国存,家安好。”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让忠魂安息似的。
可他根本不知道上清弟子的家,是否安好。那群附于剑身的忠煞不曾为难他,很快替他祛了煞,那作为回报,他该去上清看看的,看看这些上清弟子曾经的家,再看看他们的小师弟如今,是否安好。
而他回到古玩店,悄悄偷听爷爷和易丙丁的谈话许久,在易丙丁出神萧索的目光中,一向粗心的他竟发现,易丙丁近乡情怯,不敢回上清见宋丙还。
一个为国抽尽一身血的修者,竟不敢回家看一看自己的小师弟,袁邱心里忽然难过到了极点。
心念电转,他必须要马上去上清一趟,就当,替那些忠魂回家看看,就当,为易丙丁看看宋丙还。
可宋丙还不在观内,看观的小道曾卖过香火给袁邱,见是他来,一脸友善地将人迎进观内,回答袁邱的问题:“掌门出去云游了,归期不定,道友可进上清参观,不必等待。”
袁邱本来就是来找人的,听说宋丙还不在,就想打道回府。可一路跑来观内,人未见到,立刻就走,属实对不起他脚下还在发颤的十一路,索性买了把香烛,随心所欲四处参观了。
他拿着香烛在观内的竹林长廊中漫步,观中红墙飞檐,香火幽幽,竹林苍苍,树叶沙沙作响,自有一股恬淡虔圣,无形之中为少年消散不少心头愁绪。行至一种竹院落,袁邱忽然发现,此地正是易丙丁昔年居住的禅堂。
袁邱不是个不礼貌的人,相反,他学习很烂,袁门家规却守地极严,除那日吃菌中毒误闯‘狐窝’,从无乱入他人房间的恶习。可日上枝头,烈日炎炎,四周无人,他鬼使神差地推开易丙丁的房间,竟发现里面陈设一如往昔,不仅如此,床榻竟摆着被枕,明显有人居住。
袁邱心念电转,立时猜出宋丙还很可能搬到易丙丁旧居怀念故人,迟疑片刻,走到窗前,犹如诸魂附体,完全违背本心地掀开了床榻。
看到塌下之物,袁邱的心倏地砰砰狂跳,双目圆睁,犹如被利剑劈中神魂,半晌,才颤抖着手指将塌下信纸一张张拿起。
程甲元,正一道,上清派玄元真人,1939年于湖南长沙,失踪。
叶甲亨,正一道,上清派泰宇真人,1941年于福建厦门,战死。
安甲利,正一道,上清派青云真人,1941年于广州西海,战死。
于甲贞,正一道,上清派闻胜道人,1939年于湖北武汉,战死。
愈甲善,正一道,上清派信坤真人,1940年于河南兰封,战死。
黎甲嘉,正一道,上清派明心子,1939年于江苏徐州,战死。
高甲义,正一道,上清派青阳子,1939年于九江庐山保卫战,战死。
陆自明,全真道,华山派玄光真人,1939年于长沙会战,战死。
林清玄,全真道,华山派玄机子,1939年于长沙会战,战死。
张念艮,全真道,鹤山派明虚真人,1944年于湘西会战,战死。
云丙焱,正一道,上清派玄微子,1939年于湖南长沙,战死。
易丙丁,正一道,上清派青芜子,1939年于湖南长沙,战死。
常丙清,正一道,上清派清玄子,1939年于湖南长沙,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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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一封未寄出的信件,皆为当年于上清三清殿前决定参与抗战的所有道士的阵亡通知书,无封旧纸,泛黄斑驳,每一张都有被打湿的痕迹。
竹叶簌簌声响,仿若叹息,袁邱泪花颤抖地看向窗前木桌,仿佛看到宋丙还接过一封又一封阵亡通知书,临窗孤立,迟疑踌躇,最终强撑着坐在桌前,独自一人沉默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红了眼。
而那封未寄出的信件,信封未启,是宋丙还所写,其上书有一行黑字:师父李甲世殁因。
上清八子,道者皆兵,无一生还。
同道中人,亦然。
上清同门,仅余一人。
生死两茫茫,所有的悲苦,孤独,心酸,委屈,哀痛无处诉,无人收的信,宋丙还自然未寄。
俱往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