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点墨,终不可湔。”周阳明道:“有些事发生了,便永远无法改变,自然也无法弥补。当年是我执拗,不懂师兄大义,令你战前心忧,是我不好,你不要怪我。”
易丙丁道:“不怪,不怪。”他自知必死,周阳明只不过是不想让他死,又不是要害他,如何会怪一个在意自己生死的人?
周阳明盛了碗小米粥,凉了凉,端到易丙丁旁边:“这粥不算甜,若你嘴里还苦,那便跟我捅蜂窝去吧。”
易丙丁正要捧碗喝上一口,祭祭孤寂了一晚的五脏腑,谁知被他最后一句惊到了,摸了下碗立时收手,如火中取栗般缩回。
周阳明当即走过来,捉住手腕,急道:“可是烫到了?”
不是烫到,是吓到。谁家二十郎当岁的青年不学好,要去捅蜂窝?何况周阳明以前最不喜跟他去捅蜂窝,连喝碗蜂蜜水都很勉强。易丙丁实在不知他是抽了那家的风。
易丙丁道:“我没事。”
手指被轻柔地拨弄检查着,易丙丁看了眼周阳明,如玉少年,俊美无俦,此神仙中人,能跟他爬树,烧烟,摘蜂巢?想想那画面,易丙丁扑哧笑了一声,抽回手去捧那碗小米粥,笑道:“好,若嘴里还苦,那便一起捅蜂窝去。”
周阳明笑了笑,这时,白尔忽然走了进来,背着书包,手里还拿了串糖葫芦,催道:“粥好了没?这都几点了,还不开饭,再晚我就赶不上公交了。”
周阳明道:“在锅里,自己盛。”
见粥已经好了,白尔连忙给自己盛了一碗,易丙丁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山楂糖葫芦,问:“你这糖葫芦哪来的?”
白尔怀疑下一秒他便会抢,连忙伸手指了指中庭,“是小袁给的。”
易丙丁以为白尔口中的小袁是袁邱,殊不知,袁邱在他嘴里向来以“小兔崽子”、“王八羔子”、“脑残”、“人傻钱多二百五”为名讳,那个小袁根本不是袁邱,而是袁盛卿。
易丙丁奔至中庭,只见一白衣老者,左手拎着一大袋糖葫芦,右手提着不锈钢保温桶,精神矍铄,须臾,转身。
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二人对视足足有数秒,直到同村少年来找白尔一起上学,袁盛卿才恍然回神,拎着手里的东西大步走来,步履透着老年人特有的慢频,喉头激动地颤了颤,“大哥哥!”
同村少年:“......这老头儿喊你哥啥?!”
白尔:“......这老头儿帕金森加老年痴呆,看谁都叫哥哥,走吧,咱们去上学!”
说着便要拉走同学,少年转头往袁邱的房间瞧了瞧:“袁邱呢?他肠胃炎还不好?”
“嗯,没好。”白尔道:“走了,不用管他。”
少年艳羡不已:“真羡慕他,能一直请假。”
白尔扯着少年的书包,拎狗似地将人拎出古玩店。
易丙丁将袁盛卿带到厅内,时间太早,生意未做,他推开窗,屋后是大片的竹林,迎面扑进一股淡淡的竹香,清新凉爽。
他给袁盛卿搬了把竹椅,袁盛卿也给他搬了一把,两人一愣,又同时笑了。各坐各的。
“大哥哥,这都是我做得。”袁盛卿将五盘色香味俱全的炒菜往易丙丁那边推了推,“你尝尝。”
当年眼疾少年,如今已成白发老翁。
不变的是,袁盛卿依然叫易丙丁为大哥哥。虽容貌与称呼相去甚远,可二人习以为常,心中无一丝不协之感,只觉本该如此,合该白发老翁叫黑发青年哥哥。
易丙丁尝了口辣椒炒鸡,鲜香爽辣,不由地眯着眼睛感叹一声:“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炒鸡了,盛卿,你的手艺真棒!”
袁盛卿老家本是东北,虽后来迁居湖南,但始终不喜吃辣。不过,不喜是不喜,他知道易丙丁喜欢吃辣,便时不时在家做湘菜。如今,竟能亲手给易丙丁做上一回可口的饭菜,心里喜滋滋的,“你要是喜欢,我有空就给你做好送来!”
“那多麻烦。”易丙丁瞥了眼周阳明,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帮他拿着糖葫芦,没有动筷,于是随手推了推他眼前的小米粥,旋即笑着看向袁盛卿:“我腿脚比你好使,馋了就去你家蹭饭。不劳你送啦。”
周阳明看了他一眼,拿起了筷子。
袁盛卿一听,笑地皱纹都跟着颤:“那好,那你有时间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一顿早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边吃边聊,聊得皆是少时趣事,越聊越开心,颇有种回到小时候的美好错觉。易丙丁一笑总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袁盛卿觉得很投机,不自觉地将话题拓展,不再局限于小时趣事,渐渐谈起自己的过往。
闲谈至深,易丙丁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送袁盛卿下山回家时,给他算了一卦,可问过袁邱,得到的却是袁盛卿中年丧子,与他得到的卦象不符。
“对了,盛卿。”易丙丁略作迟疑,“我能问问袁邱父母的情况吗?”
袁盛卿道:“你是想问当年子孙满堂的卦象,为何如今我会落得个中年丧子的结局?”
易丙丁道:“......盛卿。”
袁盛卿淡淡道:“我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侧头看向易丙丁:“大哥哥,不是你的卦不准,是我爷爷当时在埋我爸爸的时候对着袁家祖先发了毒誓,后世子孙绝不涉毒,若违此训,短折横死,不入祖坟。”
易丙丁大惊:“你是说袁邱的父亲碰了毒?”
“是也不是。不是你想得那种。”袁盛卿道:“我儿子做了缉毒警。在查一个叫“长眉章”的上线毒枭时暴露了身份,被当场爆头,袁邱母亲受了连累,也被毒贩报复,活活烧死了。袁邱是我儿子的队长从火场抢出来的,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搬了家,就搬到大庸城内。”
易丙丁沉默了许久,心里一阵难受,半晌,才涩声问道:“后来呢,搬家之后有没有出过什么事?盛卿,那帮毒贩被抓了么?你和袁邱,安全有保障吗?”
“缉毒警办案比一般警种更加保密,我不知道那帮人有没有被一网打尽,”袁盛卿道:“不过,都过去十五年了,我和袁邱一直没出事,想来他们应该是被抓了。大哥哥,我们没事,很安全。”
“没有确切消息,还是要小心为妙。”
“不怕。”袁盛卿笑了笑:“我有你给的平安符,袁邱有我袁家祖传的看相铜,莫说是毒贩,鬼来了都不怕。”
“你那符都多少年了,该失效了吧。过来,我再给你画一张新的。”
袁盛卿小时伺候过易丙丁画符,知道要拿什么,起身笑道,“我这就给你拿笔和朱砂去!”
易丙丁看了眼自己的手,顿了顿,抬眸看过去:“去吧,就在书桌上。”
周阳明走过来,同样看了眼易丙丁的手,他知道易丙丁想画血符,为不幸的袁门旧友提供最大的平安保障。可惜,易丙丁身死之时所有的血被阵法抽干,没血了,画不成血符。
袁盛卿取来东西,易丙丁执笔画符,画了一张又一张。袁盛卿看着桌上堆叠的黄符,问:“大哥哥,这些都是给我画的?”
“嗯。”易丙丁画完最后一张,自信收笔,看向袁盛卿:“质量如今我保证不了了,但数量管够。保你袁门子孙世世平安。”
袁盛卿像是见到满桌钞票似的,眼睛都快笑没了:“好!我这就去找个袋子都装起来!”
周阳明递了个乾坤袋过来,两人当即往袋子里装平安符,正装着,隔壁送报的老大爷推门而入,放下报纸就走了:“古玩店的报纸,放博古架上了。”
易丙丁有看报纸的习惯,今天袁盛卿来了,竟然报纸都不看了,又是画符,又是教袁盛卿练剑,打拳,直到打累了,才跑到中厅,喝水休息。
周阳明给他拿来报纸,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开门做生意。
正擦着一方琉璃花樽,忽然,“砰”地一声,白瓷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易丙丁的鞋子都被打湿了,周阳明连忙放下手中的花樽,对着愣在原地的易丙丁大喊:“师兄!”
袁盛卿喊道:“大哥哥!”
易丙丁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地捏住报纸一角,骨节泛白,直到周阳明握住他的手,稳住心神,目光才从报纸上的骸骨照移开。
袁盛卿瞥了眼,照片上方标题字不大,不算醒目,工工整整地写着:长沙周边县镇挖出一具骸骨,骸骨上附着六公斤的铁镣,脚踝处有两颗巨型铆钉,经核实是失踪68年的湖南大庸上清观掌门人程甲元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