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有风掠过屋后竹林,风声翠影,溜入梦中,易丙丁忽然伸手,空中一通乱抓,“丙清!”
他喃喃重复着常丙清的名字,手愈抓不到睡颜愈不安,蓦地,一只手伸过来又被瞬时捉住,易丙丁抓住了周阳明的手。
周阳明本守在窗外,匆匆进屋却被捉了手,连忙凑近,用衣袖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师兄。”
温柔的声音,让易丙丁短暂平静下来。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喃喃起几位师弟,师叔和云丙焱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不安。周阳明一遍遍轻拍着他的背,余光瞥向桌上的安神茶,目光怀疑,那是白尔采来的灵草,专门用于安神。
易丙丁双目紧闭,双手死死抓住周阳明的手,似是哽咽地唤了一句:“走啊,我带你们回上清......”
那是易丙丁临死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周阳明神色微变,手上轻拍的动作更加轻了。搬来藏甲村的这些年,易丙丁从未去过上清观,哪怕村子离上清观很近,都不曾踏足,最远也就是在山脚下逛逛。
周阳明道:“会回去的,师兄,诸位师弟会回上清的。”
易丙丁终于松了手,周阳明方要给他往上拉一下被子,谁知易丙丁又抓了上来,这次的力道更大了,喃喃呓语道:“......我骗你的,我骗你的,你别信......”
周阳明一如既往地轻拍着他的肩。
“周阳明,别信我的话。”易丙丁哼道:“我想的......我想收你作师弟的。”
肩上的手倏地一顿,周阳明怔怔地看向易丙丁,满目惊诧。
梦中不知身是客,易丙丁浑浑噩噩地经历着临死场景,尽管心知那都是过去的事,自己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就是醒不过来。濒死前的失温仿若实景,身临其境,他本能地拉着周阳明的手环抱住自己,埋头蹭入怀中,“冷......好冷......”
周阳明还在发怔,被他拉着一带,大半个身子压在床上,迟疑地看了眼怀里易丙丁,单手拉过被子,密密实实地给他盖好,旋即隔着被子将人拥入怀中,直到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松开。
周阳明又守了片刻,见他睡地安然,才端着那杯安神茶出了房间,敲开白尔的房门。
“这安神草无效,”周阳明将茶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竖着耳朵装睡的人:“可还有其他可以安神的草药?”
白尔不理,周阳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月华如水,霉神如冰,坐在窗前的周阳明给白尔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他心知这人执拗,草药还是给易丙丁用的,绝不会轻易放自己会周公,索性慢慢睁开双眼,佯装忽然醒来,旋即揉着眼睛坐起来:“周阳明?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又为何来我房间?”
周阳明眸如点漆,静静地看着他。
白尔哂笑一声,情知装不下去了,索性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坐到竹椅上:“安神的草药有的是,我明天派狐崽子们衔来便是。不过,对你师兄用途不大。”
周阳明道:“那便找安神效果更好的草。”
白尔扯了扯嘴角,“你都进旧照世界了,自然知道他心神难安的原因。草药医人不医心。”
周阳明沉默了。
白尔见状,翘着二郎腿建议道:“你也甭多想,小道士那人我了解,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他散淡爽朗的堪比隐士,就不是那纠结过去的人,不过是眼下方出照片世界,心里一时难转圜,你想办法找些趣事,转移下他的注意力,过几天便好了。”
周阳明道:“此次没那么容易。”
见他面露愁云,白尔想了想,道:“哎,你这般担心小道士,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周阳明看过来,侧颜被月光映地很亮,如蒙光美玉,半明半暗,白尔好看的狐狸眼骨碌一转,扬扬下巴,看着他:“别以为我没看见,易丙丁进旧照的那个清晨,你是从他房间里出来的。”
见周阳明想要开口解释,白尔伸手打断:“放心,我没多想。小道士脑子有坑,眼瞎心盲,嘴还欠,定然不会和你搞到一起。”
周阳明闻言面色一沉,蹙眉看着白尔,目光可怕,白尔按着自己的脚踝,浑不在意,悠哉地晃着脚上的拖鞋,“我就是觉得,你俩躲了彼此二十年,那晚你都登堂入室了,小道士怎么也得明白,你其实并不怨恨他吧?”
周阳明道:“我不知。”
就知道是这个答案,白尔循循善诱地问:“那出旧照时,他是被你强拽回来的?”
“不是。”周阳明眸底忽然含笑,道:“是师兄自愿跟我回来的。”
“那便是了。”白尔神情老神在在,自信一笑,一言蔽之、盖棺定论:“他绝对知道了。”
白尔凑过来,在周阳明眼前嘀咕:“你说他都知道你不怨他,而他死而复生,虽然也不是完全活过来,可如此罕谜,他会不问?更何况,他的身后事,皆是谜团,云中子之死因,阴阳玉佩所引发的阴阳之乱,以及你是如何离开鬼竹林的,他焉能不问?”
“前者好说,云中子的死因本是宋丙还查证,你可以让他去问宋丙还,可后两件事皆与你有关,他死而复生更是你的手笔。”白尔朝他抛了个欠揍的媚眼,“周阳明,你想好如何回答了么?”
周阳明抬眸,眉心轻蹙,对视片刻,忽然起身:“这件事不劳你费心,帮忙找安神草就是。”说罢抬腿就走,关门时还特意嘱咐,“不许多嘴。”
白尔心道,马上就要期末考,我闲着没事么,多你霉神的嘴?
二爷要是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拜孔子像去呢!
清晨天还未大亮,藏甲村炊烟袅袅,周阳明正在厨房里煮粥,易丙丁忽地推门而入,口中喊着好苦好苦,手忙脚乱地翻橱柜,“有没有糖?有没有蜜?!快帮我找找!”
周阳明当即走过来,翻出一袋冰糖给他,“怎么了,师兄?”
“白尔换了我的茶。”易丙丁抓了把冰糖塞进嘴,嚼地卡崩作响,“那骚狐狸坏地很,居然往里面加黄连,苦死我了!”
有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别诬赖好人,那是新换的安神茶,里面没有黄连。”
易丙丁道:“好好的,换什么茶?给我换回来!”
“不归我管,你还是问问周阳明吧。”
周阳明看了眼窗外,随即给易丙丁搬来把竹椅,“师兄,是我让他换的。”
易丙丁道:“那你让他换回来。”
周阳明瞥了眼易丙丁眼下的乌青,见他额间冒着汗,身上的雪白练功服都被汗浸湿一片,取来蒲扇在一旁轻扇:“很苦?”
易丙丁点头,“我方才练剑练热了,一口气喝完一整杯黄连水,日了鬼了,比袁邱那小子的命都苦!换了,必须给我换了!”
周阳明嗯了声,轻声道:“我这就让他换了。”说罢撂下蒲扇走到院中,交代白尔换茶,白尔立时翻了个白眼,扯着嘴角应下。
再进厨房,易丙丁未走,依旧坐在竹椅上,隔着窗看向外面的海棠。见他进来,将糖罐放在一旁,嘴里含着颗冰糖,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看周阳明煮粥。
周阳明俯身添柴时,易丙丁忽然开口:“你为何能进旧照?”
周阳明手上动作一顿,旋即自然地将柴添进灶膛,拍了拍手,转身看向易丙丁。易丙丁继续道:“一花一世界,旧照的世界由我而生,亦由我主,除了袁邱,我从未允过任何人进入,周阳明,你为何能进?”
一张旧照,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主理人是易丙丁,其中事物的发展,亦是易丙丁命运的走向。往事只堪哀,他不愿徒惹伤悲,让任何旧人再次经历旧事,所以从未对任何旧人放行。那么,周阳明的出现便不得不让人怀疑。
周阳明瞥了眼他无名指上的白绳,淡淡地将昨晚易丙丁喊他名字的事说出,在陡然睁大的凤眸中,自然道:“师兄对我并不设防,所以,我能进。”
易丙丁脸颊上的小包僵住了,须臾,才继续舔了舔嘴里的糖:“我喊过、你的名字?”
周阳明取走他身旁糖罐,往粥里放了些,“嗯,喊过。”
昨晚回到古玩店,因知晓自己会彻夜难眠,易丙丁故意折枝为剑,在院子里舞了许久,至晚方回房睡觉。他心道,昨晚睡得不好不坏,应该不会在梦中乱叫别人的名字吧?还是周阳明的。
“你确定?”
周阳明看着他:“我何时骗过你?”
易丙丁:“......”你还不如骗我。
他也不追问了,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一会夸粥很清香,一会问袁邱怎地还不回来,一会又说嘴里苦,周阳明目光浅浅,含了笑意,忽然想到什么,颜色一沉,严肃地问:“师兄,鬼竹林一事,你可还怪我?”
易丙丁一怔,脱口道:“我为何要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