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易丙丁的目光,常丙清转身看了过去,是周阳明。
可是,周阳明向来淡漠疏离,孤傲绝尘,如雪如月般的少年,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双目含怨,如泣如诉,阴郁破碎,细细看上一眼,能觉察出不经意的委屈。
端朗清冷与阴郁沉冷仅一线之隔,而少年眸底的惧意,将这一线冲破,把一个从未见过,也并不想见到的周阳明呈现在众人眼前。
谁都没有料想,本该陪着宋丙还回上清的少年竟然会闯进鬼竹林,常丙清倏地蹙眉,大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赶紧走!”
现在困魂阵未成,周阳明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否则,他也会被困魂于此,生死皆走不出这片林地。
夜风将衣摆吹地飘曳,白衣执拗,周阳明对常丙清的话置若罔闻,浅眸死死地盯住易丙丁,半晌,嘴唇颤了颤, “跟我走。”
易丙丁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他骗了他,也走不了,愧疚之下,一时间拿不定应对态度,只得垂眸低声道:“......周阳明,你赶紧离开。”
周阳明神色一凛,眸中更显阴沉,抬腿便往阵枢走去,常丙清大惊,他知道周阳明这是打算强行拉走易丙丁,可阵已开,血已祭,若是强行中断阵法,易丙丁作为开阵之人,定然招致反噬,七窍立地出血,血崩当场。
他大吼道:“站住!你不能靠近他,你强行带走他,会要了他的命!”
周阳明这才顿住脚步,看向易丙丁,“你停下来,跟我走。”说着,向易丙丁伸出了手。
那双眼睛依旧含了怨,可眸中的期待一眼可见,易丙丁看着他颤抖的指尖,死死扣住手心,摇了摇头,“我......不能跟......你走。”
常丙清已听到易丙丁声音中的抑制不住的颤音,嘴角那抹猩红犹未抹去,同在阵中,他能感受到法阵的力量在增大,那是易丙丁的血在加速被吸取所致,他知道师兄疼地近乎说不出话了。
常丙清强自按下心里的担忧,替易丙丁朗声道:“周阳明,他不会跟你走的。你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你走吧,就当为师兄好,你赶紧走吧。”
周阳明目光直直盯着易丙丁,神色冷然,话却是对常丙清说得:“你闭嘴!”
见常丙清蹙眉,易丙丁看了一眼周阳明,目光很淡,一扫而过,唯余失望。常丙清回头看了眼易丙丁,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一师弟道:“周阳明,你并非我上清弟子,且我两位师兄让你离开这里是为了你好,你不该对我丙清师兄逞凶。”
有人跟话道:“对,周阳明,你不是我上清弟子,赶快离开我上清法阵!”
“丙丁师兄救了你,你却跑来捣乱,你知不知道以血祭阵,稍有差池,丙丁师兄就会死,你这样做,会断了城中百姓的逃生机会!”
“......”
“......”
周阳明一概不理,一身月华,孑然地站在子阵之外,静静地看着易丙丁,固执伸手,一字不言。
周遭皆是善意的驱赶,“走啊,你快走啊”、“这是困魂阵,死了之后灵魂也会被困在这里”、“你还有机会离开,赶紧走”、“你这样做,就是逼着师兄弃百姓于不顾”......
劝诫仿若四面楚歌,唯余周阳明一人坚守。易丙丁捏诀的手指颤抖不已,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整个人痛苦到无以复加,突然,心砰砰狂跳到无法忍受,他能感受到有血急促地从身体里被抽进符内。他知道,这是阵里有人守不住了。
是云丙焱,他的腹部被日寇打中了,不由地咳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撑着最后的力气继续射击,“尔等杂碎,不杀你们,老子道心破碎!”
贺少帅就在附近,用望远镜遥遥一看,阵未成,雾未升,上清道长竟正面遇敌,朝身旁的几个士兵喊道:“走,跟我上!”
“少帅!你别去,我们去支援就可以了!”
“两千多兄弟死在前线,全城的百姓就指着这困魂阵拖住敌人进城的脚步,换取更多逃生世间,我如何不去支援?”贺少帅道:“兄弟们,一起杀!”
“冲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轰——”
枪林弹雨中,云丙焱等上清弟子与十几名士兵被百名日寇打成了筛子,贺少帅眉心中弹,竭力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父子连心,小儿子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方一断气,贺帅忽然心脏一颤,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身旁的士兵一惊,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贺帅!”
“无妨,中山,太平,玄武三门现在情况如何?”
“日寇多数兵力向中山门集结,那里余兵不足二十,”士兵道:“贺帅,我们没有援军了......”
中山门即将失守。
贺帅吼道:“那城中百姓呢?百姓撤了几成?”
“老弱妇孺还有七成未撤,滞留城中。”
贺帅攥了攥拳:“从中山和玄武调派人手,死守中山门!告诉刘队长,尽快撤离百姓,不能再拖了!”
“是,贺帅!”
那士兵跑出去没多久,天忽然下雪。城墙上,贺帅抬眸望天,伸手抹去脸上的凉意,漫天的白雪纷纷扬扬,随风倾斜胡乱飘摇,团团簇簇,像一只只正在展翅飞翔的白鸽,盖住连天的炮火和子弹,可惜,子弹飞多久都变不成白鸽。
然,子弹虽变不成白鸽,但白雪却是白狐带来的。就在中山门士兵战至三人时,一道红光从皑皑白雪中由远及近,红伞遮身,须臾,一只白色九尾狐领数百杂毛狐狸,携风雪而来。
是白尔。
红伞倏地一收,九尾藏,利爪收,白尔立地化作人形,仰头向月长啸,身后所有狐狸立时化形,仰天长鸣,那是他仅剩的狐子狐孙,万狐仅余数百。
城楼之下,白尔一指城墙:“孩儿们!护城!”
话音一落,所有狐少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城墙。大敌当前,中山门的士兵并未被眼前异像惊住。人妖殊途,但在日寇国恨面前,狐狸亦是华夏之灵,皆为华夏一份子。
一士兵以城墙为掩护,矮着身子扔了把长枪,白尔利落接过,士兵道:“会用枪炮么?”
“什么都会!”
“那好,那就打完最后一枚子弹!”
与此同时,撤离百姓的刘队长发现,队伍中多了十几个走路颇为怪异的少女,她们不似女人柔弱,动作迅捷,力大无比,帮着百姓转运行李,抱孩子,拉牲畜,美眸扫过鸡群时会露出贪婪而克制的目光。
刘队长高喊道:“乡亲们,再不舍家园,也要顾及性命。敌人主力正往这赶来,你们赶紧走!”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旁的士兵,“你来护送他们。”
“队长,那你呢?”
“我去护城!”
汉中门,贺湘手持单目望远镜极目远眺,城外,先遣部队七千之后,日军主力终于出现,浩浩荡荡,六万大军,分七路向中山,太平,玄武,汉中四门围来。
城中,刘队长逆着人群丢下马鞭,快速奔上城墙,“贺帅!”
城内乱作一团,城外硝烟四起,贺湘放下望远镜看过来,“你来了。”
“贺帅在这里,我当然回来。”
贺湘看向百姓撤离的方向:“撤了多少了?”
“半数。”
刘队长一边说,一边往身上捆炸药包,贺湘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啊,前几天我梦见日本人被赶跑了,我俩骑着马走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彩旗和鲜花......”
沉默半晌,才继续道:“你放心,即便现在不是我们赢,最后中国也会迎来彩旗和鲜花。”
炮火轰鸣里,刘队长咧嘴一笑:“贺帅,我是您的兵,您知道的,您说什么我都信!”
二人一起看向尸山血海的城楼,面露死志,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竹林里渐渐起了雾,众人还在劝诫周阳明,易丙丁和常丙清却没再开口,二人皆知,周阳明劝不走了。
周阳明伸着手,忽然道:“易丙丁,你答应过的。”
因为失血晕眩,易丙丁一直没有开口。可周阳明追究信用问题,他便不得不答了,那是他撒的谎,阖该做出解释,“周阳明,我经常说话不算话的,你不是知道吗?”
周阳明道:“我只知道,拉钩应下的事,你从不爽约。”
易丙丁道:“那这次我就爽约了。”
众弟子在旁纷纷劝诫,驱离的声音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周阳明坚持留在这里便是辜负易丙丁的好心,便是殃及城中百姓性命的罪人。
周阳明不明白,他明明只是想让易丙丁活下来,怎地就罪大恶极?他看着易丙丁,见他一副耍赖模样,大有死不认账的架势,不由攥了攥手心,道:“我见过很多爽约食言之人,你以为不认帐就能让我离开?”
易丙丁蹙眉,眯了眯眼。常丙清心知易丙丁是好意,周阳明亦非怨怼报复,担心二人心口不一,恐生误会,连忙道:“周阳明,师兄骗你离开,也是为保下你的性命。”
易丙丁终究不是冷情之人,不能昧着本性恶言恶语,借着常丙清递来的台阶,顺势温声道:“周阳明,我虽食言,可之前毕竟救过你,看在救命之恩,你就不能对我言听计从一次?”
周阳明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不能。”
易丙丁闻言,气结,身形不由一晃,常丙清余光瞥到当即出声:“师兄!”周阳明神情一变,担忧出声:“易丙丁!”易丙丁稳住身形,站在原地平复许久才缓缓开口:“周阳明,你要是不想提前送我死,就赶紧离开。”
周阳明不回话,也没有离开。两人僵持在原地,各自沉默地看着彼此,可阵不能停,阵法一成,谁都出不了这片林子,时间不等人,最终,还是易丙丁最先开口:“周阳明,你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这样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周阳明道:“没有意义便没有。”
常丙清怒道:“怎么,你想白白给日寇送人头儿?还嫌这里死得人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