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拉过钩了,易丙丁都答应他会带着师弟回上清,怎么可能会以命开阵,以死殉国?!
他不信,易丙丁会骗他。
可宋丙还那双泪眸犹在眼前,由不得他质疑。刹那间,惊愕,悲愤,不安,惊慌如潮水般齐齐发作,涌上心头,须臾,皆化作一股强烈的怨恨如蛛丝般包裹住整个大脑,周阳明面色冷沉阴郁,宛如乌云压顶,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避开宋丙还,径直朝马走去。
宋丙还侧身看向他,吼道:“你不能走!你要跟我回上清!”
周阳明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目光漠然中带着怨,“你说了不算。”
说罢,长腿一夹马腹,马蹄声声,残阳沉沉,骑马少年迅速消失在村口。
与此同时,潇湘鬼竹林中已经能听到愈发逼近的枪炮声,激烈无比,震耳欲聋。
潇湘鬼竹林是一片古林,因鬼才谋士张良辅佐刘邦得天下后,曾来此归隐,并利用此林作阵来隔绝外来慕名到访者,故而得名。如今,汉代开国谋士早已成为一捧黄土,不知所踪,倒是这片林子生生不息地长了一年又一年,枝叶繁茂,守着这座小城,不知见证多少朝代的兴盛衰败。
而今夜,月华洒古林,以护城之势野蛮生长的潇湘鬼竹林即将经历一场残酷不堪的夜战。
布置了一整个白天的阵基,阵纹,只差以阵枢开阵。炮火连天里,易丙丁扶竹看向远方,放眼望去,是望不尽的翠绿与漆黑,“也不知小师弟他们到哪儿了。”
“放心吧,师兄。”常丙清持剑站在身旁,肩洒月光,道袍迎风翻飞,“你的平安符这么灵,他们一定能安全回上清。”
“那是,我的符,什么时候不灵过?”易丙丁勾唇一笑,如玉的俊脸自信恣意,眉眼间透着股从容逍遥,像极了师父云中子。若是有酒,定然要开上几坛,醉赴沙场。
梦是突然醒的,人是突然长大的。师父一死,易丙丁便成了大师兄。
常丙清看惯了易丙丁耍赖作浑的模样,平日里死道友不死贫道,总是坑他和小师弟,可如今大师兄肩负家国,以身赴死,不负师父的教诲,他心中动容又难过。
国家动荡,师父离世,过去的旧时光,终究回不去了。
距鬼竹林五里便是前线阵地,炮火嘶吼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气,尸山血海,血流已成河。这时,一负伤的通讯兵飞奔到贺少帅身前,“少帅,敌人火力太猛,阵地要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贺少帅吼道:“今天有我无敌,有敌无我,一定要血战到底!”
“是!”通信兵闻言立刻转头,欲带话至最前线,这时,贺少帅忽然叫住他:“等等。”
通信兵转身看过来,“少帅?”
“我会尽快诱敌入林,你去通知上清云丙焱道长,”贺少帅道:“告诉他立刻开阵。”
“是!”
云丙焱一手持剑,一手拿枪,匆匆奔向古林深处,“诸位师弟,前线快守不住了,该轮到我们上清开阵困敌了!”其声含了十足内力,于深林中如水波悠悠荡开,易丙丁等一众弟子听到之后,立刻回到各自阵位。
八卦困魂阵,八门五子阵,最外子阵由三十二人镇守,次第减为二十四、十六、八、一,易丙丁持血符,独自镇守阵眼。云丙焱作为自卫队成员,上清掌门首席大弟子,率一众弟子镇守最外子阵,作八卦困魂阵的第一道防卫堡垒。
常丙清一掀衣摆,将不二天插入阵纹之中,注视着易丙丁,易丙丁点香,沉声道:“云师兄,我听到了。”
日寇气势汹汹,竟率两个联队的兵力围剿,人数近万,城中兵力五千不到,贺帅分拨三千给儿子,余不足两千守城。而这三千,竟有四成是娃娃兵,最小九岁,最大不过十五。
大厦将倾,少年披甲,稚嫩肩脊,敢以血荐轩辕,挡豺狼。而此刻,这些娃娃兵已所剩无几。
易丙丁身在阵中,看不到这群娃娃兵,却已经提前为他们点香镇魂,引渡黄泉。
今日是上元节,如果是个安稳的年代,便是合家团圆,吃元宵的日子。但所有人都知道,乱世没有团圆,今夜为给身后城中百姓争取更多的逃离时间,他们必须战到死。
去时少年郎,归来英雄魂。
既知结局,易丙丁的镇魂引路香,便不会浪费。
他割破手心,以血画符,旋即在空中结了个漂亮的法印,“山河为笼,天地为牢,吾以吾血,困锁诸魂——八卦困魂,神鬼难逃,阵开! ”
顷刻间,万千血丝闪着金色符光如天女散花般从指尖符箓散开,迅速向四面八方延去,须臾间辐射整个鬼竹林。
常丙清守护第四层子阵,距离阵枢的易丙丁最近,看着他手上不断被符箓抽走的鲜血,心痛难当,此阵若要以绝对困魂的力量辐射整个竹林,定然会抽走大师兄身上所有的血,他知道易丙丁最怕疼,此刻被不间断的抽血,不知道大师兄会有多痛苦。
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转移易丙丁的注意力,好让他不那么痛,“师兄,你还记得小师弟塌下的那封家书么?”
易丙丁依旧保持捏绝手势,举止间皆是从容,“怎么不记得,起先我还以为是他收的哪位师妹的情书呢。”
在秦岭客栈养伤时,他们二人闲着无聊,曾进过宋丙还的房间偷看他的塌下之物,看看小师弟最近有没有宝贝的东西。掀开床塌一看,没想到,还真有。二人看到一封无信头的信封,封口打开。他们师兄弟三人不分彼此,信件为公物,经常一起看。易丙丁二人这次也不例外,取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竟是小师弟未来得及归还陆安的家书,一封来自上海、再也没能等来回信的家书。
那是陆安的哥哥在奔赴战场前寄回家乡的最后一封信——
陆安吾弟:
上海局势不太明朗,下次相见会是何时?
小弟,你还好吗?家乡的一切还好吗?如果我牺牲了,请不要为我伤心,等到我们胜利那天,你就去后山,站在山巅,若有山风向你吹来,就是我来见你了。”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于上海
看完信后,二人都沉默了。看日期,那场战争是有去无回的淞沪会战,陆安的哥哥已经化作清风回不来了。常丙清当时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而此刻,自己已是信中人。他颇为遗憾地看向易丙丁:“师兄,我们该给小师弟写封家书再进古林的。”
易丙丁摇摇头,“还是不了,丙还爱哭,说他一句就躲起来偷偷摸眼泪。我们骗了他,若是真给他写了信,怕是要边骂边哭地看,那得多难受啊。”
“那师兄呢?”常丙清死死瞪着他,看着那张被符光映地刷白的脸,竭力忍住颤声:“师兄,你一直在流血,不难受么?”
易丙丁一怔,忽然笑了笑,“不难受。这血是一丝一丝被抽走的,缓而慢,我没有一点儿感觉。”
“又骗人。”常丙清眼眶一红,眼泪滚滚落下,“你的脸白地跟鬼一样,怎能没有一点儿感觉?”
“真的,我没骗你。”易丙丁道:“你也知道,我怕疼,若是真的疼的话,我肯定就叫了。”
常丙清闻言,哽咽地笑了:“对,你一疼就会嚎叫。当初拐我作师弟的时候,没少帮我跟那帮欺负我的顽童打架,他们人多势众,你打不过时,就会一边嚎一边继续打,又惨又凶又好笑,我记得可清楚了。”
易丙丁被符箓抽血抽地心慌,心脏怦怦乱跳,面上却依旧笑笑:“丙清,你记性可真好,这事我早就忘了。”
常丙清心道,即便我记性不好,这件事也不会忘记。从易丙丁为他打架被打断手指时,他便下定决心,上山拜师,认真学本领,好好练剑,将来能护住这个有时真的很欠揍的大师兄。
他道:“师兄,你嘴可真硬。”
易丙丁很夸张地做了个表情,“我乃堂堂硬汉,自然嘴硬。”
常丙清蹙眉,这时,一护法的弟子道:“丙丁师兄,丙清师兄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疼,可以哼出来。”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伴着枪炮声袭来,一寸山河一寸血,空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马蹄声声,有人入林了。
林中,贺少帅满脸是血,随手一抹,对仅剩的八十名将士道:“诸位,此地是我们模拟丛林战的战场,只是今日不再是模拟,而是实战。方才撤离前线时,我已向指挥官发去电报,前线失守,职率小队,扼守鬼竹林,誓死为止。今夜,我与你们共存亡!”
八十士兵喊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我等誓死追随少帅!”
话音一落,众人依计行事,战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八方散开,枪声炮声马蹄声惊出不少林中飞鸟。杀红了眼的敌人秉着清剿不留一兵一卒的原则,快马加鞭地带队进了竹林。带队的日本兵是个独眼,刚进鬼竹林没多久,忽然一枚子弹射来,正中那只独眼,自后脑头骨斜下方穿出,骨片迸飞,脑浆飞溅,未来地及嚎一声,便大着眼睛翻下马背,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命呜呼。后方的敌兵立刻补位,用日语大喊道:“西边,子弹是从西边射来的!追!”
凉月如盘,月华空洒,古林以西正是死、惊二门。守于此处的,是云丙焱及八位上清弟子。
隔着无数野绿的翠竹,云丙焱仿佛看到了挥鞭而来的日寇,铁蹄急鸣,战车不断,他随手一挥,手中的清风宝剑猛地插进地面,震起层层竹叶,剑意凛然。
外围护法弟子不受枪炮影响,神情镇定,目光坚毅,落剑之后,与云丙焱一起齐喊护阵之诀。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
“惟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
“北都泉苗府。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妖魔精。斩馘六鬼锋。”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其声朗朗,一腔国仇家恨,俱凝于喉,音波如剑似刀,铿锵锋利,怒向豺狼,霜寒古林!
护阵之诀,正是《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又称度人经。少年修者,仙风道骨,道缘未深,不知如何度人,唯有竭术一博,不求仙道,但求苍生。
云丙焱面如美玉,手中有剑,眼中有光,胸有乾坤,仿若神明,仰头凛然道:“兵道伐谋。日寇欺负咱们,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后果。诸位师弟,待会日寇至,咱们能多杀一个就是一个,能杀一双,便绝不放过一人!今夜不杀他个痛快,我道心不稳!”
少年修者月下举剑,一剑霜寒十四州,杀伐凌厉,剑锋杀意锐不可当,“是,师兄!”
阵中,易丙丁感受到子阵有凌厉剑意波动,符箓金光骤闪,掌中失血之势加剧,心脏立时砰砰乱跳起来。
常丙清看到他明显摇晃,脱口喊道:“师兄!”
易丙丁凝眉:“无妨,是有人入阵了。”
然而,不消片刻,看到入阵之人,易丙丁脸色骤变,急火攻心,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
“师兄!”
“师兄!”
“......”
子阵八名弟子纷纷出声,担忧不已。隔着常丙清,易丙丁怔怔地看向忽然出现的周阳明,茫然道:“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兵分两路的日寇,一路进林围剿,一路绕林抄远路围城。
此刻,贺帅已经陈兵城楼,静待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