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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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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得了休息,一路狂奔,连翻几座大山,临近傍晚,终于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

那村子藏在半山腰,零星散着十几户人家,柴门小院,鸡飞鸭走,家家户户门前皆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碎金斜阳,于苍苍山色里冒着袅袅炊烟,远远望去,祥和安宁,宛如世外桃源,毫无战乱之忧。

周阳明与宋丙还距村子还有一段距离便已经下马,他们牵着马儿,沿着不算陡峭的斜坡,安静地朝村口走去,沿途能看到矗立在地头的稀疏秸秆。

在村里,农人收了玉米,会把一部分秸秆收成垛,留到冬日里当柴烧,另一部分就会留在地里,任其干枯作肥。二人行至村中,才看到柴火垛。此时,有几个小童正在玩捉迷藏,一灰衣小童闭眼数数,剩下的四个小童如一窝蜂似地散开,纷纷寻找隐秘的地点藏匿。有人藏在柴火垛里,很快就被抓到了,便跟着灰衣小童一起找剩下的伙伴。

灰衣小童朝另一个柴火垛里探出头,随即嘻嘻笑声倏地响起:“哈哈哈哈,小澈,就知道你藏在这里,抓到你啦!”

那个叫小澈的小童钻出来,脑袋上还插着根秸秆屑,嘟着嘴埋怨道:“哼,知道我在这里还抓,咱俩这么好,你就不会换个地儿找别人去?”

灰衣小童神气道:“就抓你。这样咱俩可以一起找。”

小澈道:“我想和你一起藏,不想一起找。”

灰衣小童想了想:“那下次我就先不找你了,好了吧?”

小澈这才开心起来,嘻嘻笑道:“好!走,咱们去找剩下的人去!”

第一个被抓的小童跟在二人身后,嘟囔一声,“小澈,你每次都藏在一个地方,怎么不换个地方藏?”

小澈指着灰衣小童,灰衣小童亦指着小澈,异口同声地笑道:“因为那是我俩的秘密基地!”

说罢,俩人便抓着第一个被抓的朋友去抄别人的窝了。宋丙还本牵着马,看到这一幕,倏地顿在田间地头,心情复杂异常,一步也走不动了。

他小时最喜欢玩捉迷藏。而二师兄最喜欢练剑。

那时他大概七八岁,正是粘人的时候,恰好师父化解了他的心结,而大师兄活泼开朗,又特别护着他,所以他很喜欢拽着易丙丁玩捉迷藏。永远是易丙丁捉,他来藏。可二师兄比他来得早,也喜欢缠着大师兄,总是玩到一半就把大师兄叫去练剑,所以,哪怕知道二师兄是师父口中的家人,他都不喜欢二师兄,而是把对方看作抢大师兄的竞争对手。

有一次,云师兄被大师兄抓来陪他一起玩捉迷藏,他和大师兄藏在没有水的大缸里,让云师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种没被找到的感觉在捉迷藏里被视为一种荣誉和骄傲,宋丙还非常开心,觉得自己的躲藏技术已经出神入化,乃捉迷藏界的第一玩家。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寻找时间,云师兄再找不到便会进入新一轮,他和大师兄又可以一起藏。谁知,便在此时,二师兄掀开了大缸的木盖,对着里面呆住的二人道:“大师兄,过来陪我练剑。”

说罢便将易丙丁拽了出来,他和大师兄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宋丙还为此恨地牙根痒痒的,当天夜里就把二师兄的剑给藏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练早功时,常丙请找不到剑便去找大师兄问,易丙丁略作思忖便去找宋丙还,拉下他眼前遮脸的《道德经》,问道:“小师弟,你二师兄的剑丢了,你知道丢哪了么?”

宋丙还把书往脸上一挡,扭头哼了一声:“他的剑丢哪儿了我怎么知道?他自己找去,莫来问我!”

就这愤愤然的语气和举止,易丙丁就知道一定与他逃不了干系,估计是昨天掀缸盖把小师弟给气到了,不禁安抚道:“他找不到,我知道小师弟最善良热心了,一定会帮二师兄......”

大师兄总是这样,夸完他就让他帮别人解决问题,可他的问题都是二师兄带来的,他就不帮。宋丙还振振有词道:“那是他不小心,凭什么让我帮他找剑?我不帮。”

易丙丁道:“小师弟,你就帮他找找,二师兄都找疯了,再找不到剑,他就要、就要哭了!”

易丙丁本想打个感情牌,让宋丙还同情一下翻遍上清观的常丙请,谁知宋丙还一听面露喜色,放下《道德经》,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真的?!他真的会哭?!!”

易丙丁:“......”

看着那张幸灾乐祸的稚嫩小脸,他顿了顿,终于严肃起来:“丙还,他是你二师兄,你怎能如此不懂事,竟盼望他哭?”

大一点儿的小孩子根本不怕别人欺负,可一旦被自己喜欢的人训斥,还是在被常丙清掀了缸盖之后,宋丙还立时委屈地红了眼:“大师兄,你说我......”

“哼。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宋丙还丢下书,推开易丙丁,扭头就跑了。

易丙丁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踉跄。见宋丙还摸着眼泪跑了,心里一阵后悔,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连忙跑出去追:“丙还,等等,你别跑了!”

宋丙还心里委屈又无助,捂着耳朵越跑越快,不小心在长廊拐角处撞上了常丙清,常丙清见他哭了,倏地一怔,连忙拉住宋丙还:“小师弟,谁惹你了,怎么哭了?”

宋丙还看到让他和大师兄吵架的始作俑者,心里更气,一把扯过自己的手,猛地推开常丙清:“不用你管!”

说罢狠狠地一擦眼泪,一阵风似地跑走了。易丙丁追来的时候常丙清还在发懵,待易丙丁说完缘由,常丙清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难怪小师弟这么生气,原来是他把大师兄的时间给占了,还打断了他们的游戏。

“大师兄,方才小师弟朝藏书阁的方向跑了。”常丙清迅速加入追人小队,“走,咱们去藏书阁。”

然而,藏书阁没有。宋丙还并不在藏书阁,他本来想去藏书阁的,可是那里有其他弟子,他满脸泪痕的出现,会让人家笑话。于是他又折返,掉头去了昨日同云师兄一起捉迷藏的后院,见大缸依旧没有装水,掀起木盖,将自己藏了进去,还不忘盖好盖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藏在缸里,只是觉得回房间会被师父、师兄找到,他不想让他们找到,稀里糊涂地就躲这里来了。

可他跑地急,藏地也很急,不知道自己的衣角露在缸口,加上没有易丙丁帮他收衣角,就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藏在水缸里自怨自艾。整个水缸都回荡着抽泣声。

可很快,易丙丁和常丙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们找来了!宋丙还连忙用双手遮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哭腔。易丙丁很快便看到了那片衣角,伸手指了指,常丙清看了连忙上前,想要打开缸盖,把人抱出来,却被易丙丁制止了,“丙清,小师弟捉迷藏最厉害了,他要是真藏起来,不让咱们看到,那咱们就真的找不到他。”一边说一边使眼色。

常丙清看着那片衣角和易丙丁的眼色,道:“是啊,要是师父知道小师弟被你气跑了,那你肯定会被罚。”

宋丙还心中愤愤道:才不是大师兄气的,是你!

易丙丁带着常丙清坐到台阶处,一起支着下巴看向那口大缸,佯装认命道:“哎,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看来只能被罚了。”

常丙清正要附和,却被易丙丁一把攥住手腕,他就知道常丙清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连忙连比带画地打着手势,让常丙清跟着他的唇语说话。

常丙清看着易丙丁,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胳膊,“大师兄,别担心,现在我练得身形似鹤,体格强壮,师父要罚,便由我来代你受罚。”

易丙丁道:“丙清,你练剑可不是为了代我受罚的。”

常丙清认真地修正道:“不是的,我就是为了代你受罚的。大师兄,你总是挨罚,小师弟也被你带地挨了不少训斥,上次你们一起捅廊檐下的蜂窝,打碎了不少瓦片,若不是我顶罪罚跪三个时辰,你们两个早就跪成瘸子了。”

易丙丁一拍脑门,道:“哦,我想起来了,还真有此事。哎,可惜你剑没了,以后练不了剑还怎么给我和小师弟替罚?”

宋丙还坐在缸里沉默不语,心里终于涌上丝丝愧疚,他不该藏二师兄剑的,其实,二师兄除了爱抢大师兄,没什么缺点。

他抱了抱膝,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这时,易丙丁的声音从缸外响起:“算啦,这次是我惹哭了小师弟,就不让你替罚了。早死早超生,我还是现在找师父领罚去吧。”

一听易丙丁要去领罚,宋丙还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师兄,别去!”

见他依旧不出来,躲在缸里说话,易丙丁和常丙清对视一眼,语气故作惊诧:“小师弟?!方才是小师弟的声音?小师弟,你在哪儿?”

宋丙还不肯告诉他们在哪,抹着眼泪道:“大师兄,不是你惹的我,是二师兄,他总是拉着你练剑,不让我跟你玩,所以、所以我才会把他的剑藏起来。”

常丙请无奈道:“小师弟,我没有不让你和大师兄.....”

宋丙还哭着打断道:“有,你有!每次和大师兄玩捉迷藏的时候,你总来捣乱,不是把师兄叫走练剑,就掀缸盖,你可坏啦!”

常丙清此时已经走到缸边,听他这样讲,便没有掀开缸盖,隔着盖子对里面的人儿保证:“那我以后不在你捉迷藏的时候把师兄叫走了,好不好?”

宋丙还不吭声。

易丙丁担心他在缸里哭晕,便走过来掀开缸盖,喊道:“小师弟。”

宋丙还抬脸一看,易丙丁拿着缸盖垂眸看着他,同一旁的常丙清一样,满脸担忧。他还没来得及喊师兄,便被易丙丁易丙丁从缸里抱起,擦了擦泪涔涔的眼睛,便听易丙丁心疼道:“不哭了,以后大师兄不说你了。”

宋丙还哇地一声又哭出声来,哭地鼻涕冒泡,“大师兄,二师兄,我错啦,我以后不跑,不藏剑了。我这就把剑还给二师兄。”

都是孤儿,常丙清理解宋丙还心里的不安。好不容易遇上个值得依赖的人,便想长久地跟在这人身边,形影不离。

他不嫌弃地擦了擦宋丙还的鼻涕,“小师弟,是二师兄不好,总打断你和大师兄玩游戏。以后二师兄不会这么做了,我会陪你们一起捉迷藏。”

宋丙还含着泪水的眼睛看了眼常丙清,圈着易丙丁的脖子抽泣了两声,旋即点点头,哽咽道:“那以后你来找,我和大师兄藏。”

易丙丁拍了拍宋丙还的背,道:“那不行,哪有一直让别人找的。这样吧,我和丙清轮流找。”

宋丙还圈紧易丙丁的脖子,不依:“不好,我想和你一起藏在缸里。”

水缸盖上盖子很黑,他怕黑,想要和大师兄一起藏在缸里。易丙丁道:“那我们可以不藏在水缸里呀。”

宋丙还觉得虽然黑,但水缸很安全,能装下他和师兄,还能躲过云师兄的搜寻,像个、像个很隐蔽的秘密基地。他不想换地藏。

他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二人,小声道:“可是我想藏在那里呀。”

易丙丁为难地看着他,常丙清不喜欢玩捉迷藏,权当哄孩子,主动提议道:“没事,我喜欢找人,不喜欢藏。以后就你和大师兄藏,我来找。”

自那之后,他们三人便会一起玩捉迷藏,起初他和大师兄会一起藏在水缸里,可二师兄总是第一个找水缸,他们二人便换了地方,有时是柴房,有时是房顶,有时是师父的房间,可无一例外,他都会藏在大师兄身后,用对方的道袍遮住自己,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地上的四条腿,像个大师兄的专属尾巴。而二师兄从不拆穿,总是围着大师兄乱转,动作很像老鹰抓小鸡,“咦,怎么不见小师弟?”

易丙丁和常丙清打着配合,“不知道,我们两个分开藏得,我也不知道小师弟藏哪儿去了。”

宋丙还每当听到这句话,便会躲在易丙丁的道袍下咯咯笑出声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而如今,宋丙还看着眼前相似的场景,想到大师兄、二师兄和云师兄的月下长谈,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肩膀不断耸动,哭出声来。

昨晚,他睡不着,辗转难眠,在一片萧索的风声里听到了三位师兄的对话。他本想冲出去,大声告诉易丙丁,不,我不走,我和你们一起抗击日寇,可师父的死以及两位师兄的话让他僵在了原地。

都死了,谁给师父收尸,谁来守观?

他是上清弟子,不能不顾师父和责任。

周阳明是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宋丙还没跟上来的,他在原地等了片刻,又喊了两声,见对方不动,这才拴好马,朝宋丙还走来。

甫一走近,便看到那双满目赤红的泪眼,周阳明心脏陡然一颤,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当即走上前逼问:“宋丙还,你为何哭?”

宋丙还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谎,说不出,想要说我的师兄们就要战死沙场,唯我一人独活,我又要一个人了,难道我不该哭么?

可这话,他也说不出来,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利刃扎心,又荒又疼,只能面无表情地流着眼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周阳明。

周阳明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可他没有直接问,而是伸手猛晃宋丙还的肩膀,急道:“你为何哭?说话,你说话呀!”

宋丙还像个人偶一样,任他摇晃,毫无反应,周阳明大脑、心脏乱成一片,越晃越慌,向来冷漠疏离的人,竟也能失控地吼出声来:“宋丙还,你倒是说话呀!!!!你为何哭?!!!为何!!!!”

宋丙还茫然地看着他愈发失控的神情,半晌,忽然猛地推开周阳明,将他推倒在田间地头,“我为何不能哭?我师兄他们赶赴战场,以命开阵,以死殉国,唯留我回上清给师父收尸,我如何不哭?!”

周阳明倏地愣在当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丙还,不可能的,易丙丁向来说话算话,只要拉过钩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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