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众人没有住店,当晚便快马加鞭地朝大庸赶去。湖南多山,若是刻意避开主路,少不得绕远,众人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地飞回上清观,于是选了大路。
大家心知大路偶遇日寇的可能,凶险异常,饶是如此,也无人选小路。常丙清双腿一夹马腹,与易丙丁并驾齐驱:“师兄,我觉得上清观被烧地蹊跷,其中定有隐情。”
“那马贼有问题。”易丙丁一阵见血地指出问题缘由:“马贼为财,多为流民,上清观财力不及城中富商,进观还需登山,他们怎可能选择去劫掳上清观?”
说完,他又补充道:“而且,民不杀道。”
闻言,宋丙还颤声道:“那他们为何要毁了上清观,又为何对师父痛下杀手?!”
一路上,众人心情悲痛万分,刻意不提云中子,如今宋丙还忽然提及,心中皆是一阵抽痛。常丙清心情激荡,眼睛一瞬间红了,却沉默不言,易丙丁强忍悲痛,低声道:“我也不知。所以要尽早赶回上清。”看看对方是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以备查证云中子死因。
一人道:“丙丁师兄说得是,我们要尽快赶回上清,查明云师叔死因。”
周阳明跟在宋丙还身后,策马看向易丙丁的背影,马背之上,衣袂翻飞,能看到骑马之人抬手擦了擦眼睛,意识到易丙丁哭了,周阳明心间倏地一痛,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角,狠狠一掐,又酸又疼,一时间难受地竟移不开眼。
常丙清道:“如今师父仙逝,尸骨遭难,查明死因固然重要,但当务之急是为他老人家料理后事。”
易丙丁缓了片刻,凄声开口:“掌门要我们守观,可上清被烧,师父没有等回师叔和掌门,定然死不瞑目。诸位师弟,回上清后,我们便是最后的守观弟子,与上清观共存亡。”
众人齐声道:“与上清观共存亡!”
话音一落,黑暗之中唯余簌簌马蹄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光闪过,前方忽有一身影从林木中飞出,众人立时警觉,谁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丙丁师弟,居然是你们?!”
音色清隽通透,正是云丙焱的声音。
易丙丁等人闻声立时勒住缰绳,跃下马来,“云师兄!”
云丙焱急道:“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随我离开这里!”
一行人纷纷上马,在云丙焱的指引下来到城内的一座城隍庙,庙中五彩的神像脱了皮,斑驳失色,供桌上摆放着牌位,香炉,烟雾袅袅,有香火供奉。当地居民在玄元真人的组织下成立了三百人的自卫队,配合当地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战,这座城隍庙是他们交换情报的地方,还算安全。易丙丁跟着云丙焱走进来,“云师兄,掌门现在何处?”
云丙焱道:“他老人家带队去巡防了。你们呢,你们不是在守观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常丙清将秦岭龙脉一事简单说了一遍,沉默半晌,才将上清观被烧,云中子离世的事说出,“我们正要回上清处理此事。”
云丙焱大惊道:“什么?!云师叔......不在了?!!”
此话一出,已有几个弟子红了眼眶,宋丙还年龄最小,又是云中子的入室弟子,悲痛难忍,哭出声来。易丙丁强打精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旋即看向云丙焱:“云师兄,师父的确不在了。此事尚有疑点,我也说不清楚,待回了上清,查明缘由,定会给你来信详说。”
云丙焱满目痛色:“掌门若是知道云师叔已故,怕是比咱们还要难受。”
上清八子,情同手足,七位师兄格外看重小师弟。没想到因为偏爱而留下守观的小师弟,却是第一个离世的,七子若知,定然悲痛难当。
沉默半晌,易丙丁问起云丙焱近况:“云师兄,现在已是寅时,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巡防,是日寇要来了?”
“日寇一直想歼灭中国第九战区主力,为掩护主力集结,经常会发起小规模进攻,进行战术性清剿。”云丙焱道:“如今都在传日军要进攻长沙,可谁都不知具体作战时间,我们只能日夜巡防。”
说完,他话音一转:“算了,不和你们说这烦心事。现在夜已深了,你们明日还要赶路,马儿也要吃草休息,还是在这里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出城。”
众人虽疲累,但因心情悲痛,无心休息,只是那马日夜兼程,若是再不喂草休息,怕是跑不到上清就要累死。易丙丁应了下来。
庙内,一众弟子席地而歇,易丙丁睡不着,便出去给马喂水,喂到一半时,忽有一穿着军装的人匆匆赶来,将云丙焱叫走了。
事关军情要事,易丙丁没有问。待喂完水,方一转身便看到周阳明站在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他走过去:“怎么还不休息?”
“你不也没有休息?”周阳明道。
易丙丁苦笑一声:“我如何睡得着啊。”
即将十五,月亮圆如银盘,高挂枝头,他走到檐下,侧头看了眼庙内,旋即看向南方:“我同丙清、丙还不同,我是师父从小带大的。他于我,如师如父,恩重如山,如今猝然离世,他又死得不明不白,你叫我如何睡得着?”
南望潇湘水,哭我故人。
说话间已是眼眶满含热泪,几乎要滚落下来,月光一照,亮的令人心痛。周阳明立即怔住了。
他虽猜到易丙丁哭了,但没有看到,现在却是亲眼所见,心底立时涌起酸涩之感,他抬起手,想要学着易丙丁安慰宋丙还的样子拍他的肩,易丙丁却忽然挥袖擦了泪,神色瞬间坚毅起来,喃喃道:“我是大师兄,我怎能哭呢?”
说罢抬眸看向周阳明:“你就当没看到。走吧,天快亮了,进去休息吧。”
周阳明滞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忽然拉住易丙丁的胳膊,目光格外认真,温声道:“易丙丁,一切都会过去。”
快乐转瞬即逝,痛苦也会过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易丙丁道:“我知道。”
两人进了庙,找了块靠墙的角落,席地休息。大概是真的太累了,易丙丁胡思乱想片刻,竟然睡着了,只是睡得不踏实,窗外有风响起,猝然睁了眼。
待起身才发现,他竟是靠着周阳明肩膀睡得。
易丙丁小心翼翼地移开脑袋,在原地坐了片刻,实在睡不着,便去庙外替下守夜的师弟:“你去休息吧,接下来我来守。”
“是,师兄。”
易丙丁守了没多久,常丙清便坐到了他旁边,“就知道最后是你守夜。”
易丙丁摸着手中的我的,道:“你一直没睡?”
“睡了,”常丙清道:“在梦里看到师父,便又醒了。”
像是被戳到痛处,易丙丁陡然一颤,侧头看向常丙清:“他老人家没有入我的梦。师父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
常丙清道:“什么都没说,就是飘在空中,沉默地看着我。”
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哽咽了,他定定看着易丙丁,实在不知道怎么压下这股情绪,半晌,忽然道:“师兄,我有点难受,你陪我练剑吧。”
易丙丁道:“清风剑不在我身上,逍遥已断,丙清,回上清我再陪你练剑,可好?”
想了想,修正道:“我剑法不如你,怕不是练剑,而是被你练。”
此话是为了缓解悲伤气氛,常丙清心知肚明,勉强打起精神,压下那股悲伤,道:“不会的,你腿脚利索,打不过就跑,不会被我练。”
话音未落,云丙焱已推门走进,手中灯笼映出一张心急如焚的俊脸,却忽然刹住脚步,立于院内,仿若岿然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