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丙丁与常丙清见状,连忙起身走过来:“云师兄,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着急?”
“日军突袭,已至城外四十里处。此城虽小,却有两万平民。”云丙焱道:“这里临近长沙,第九战区主力就在长沙及周边地区,若是城破沦陷,便犹如当年岳阳,城内百姓会被大肆清剿,虐杀,长沙,危也。”
二人闻言,抬眸望月,旋即微微低头,神色严肃。
沉默片刻,易丙丁率先开口:“形势如此危急,你来找我,怕是已做好打算。云师兄,你打算如何?”
“城内有贺姓主帅名湘,虽平时有乱收税之弊,可抗战之后坚决抗日,所收之税,悉数用于抗击日军,行军打仗。此人三个儿子,已有两子战死沙场,此刻,他已经带着第三个儿子奔赴城外前线,上阵杀敌。”
方才来找云丙焱的军人,便是贺湘的小儿子贺正宣。云丙焱道:“贺少帅临走时告诉我,城外的潇湘鬼竹林有掌门设下的八卦困魂阵,若是他抵抗不住,便会引敌入林进阵,他要我尽快召回掌门。”
八卦困魂阵,波谲奇诡,只需将敌人从林地死门赶入,便可借山林地势困住所有魂灵之物,类似于鬼打墙,不过比鬼打墙困得人多,时间也长。湖南多山林,尤其适合使用此阵困魂。敌人困死之后,灵魂也会停留于此,生死皆被阵法所困。
而能控制整片潇湘鬼竹林,怕是要以九九八十一位守阵护法,及设阵之人的性命为代价。玄元真人设下此阵,想必早就存了死志。
偏世事无常,日寇来临,他却不知去了何处。云丙焱知道入阵法中心之人除了道行高深的掌门外,只剩上清最善血符的易丙丁一人。
他抬眸,越说越小声:“丙丁师弟,是我没用,用符不及你。若是师父找不到,这八卦困魂阵只能以血符开。”
潇湘鬼竹林是一片林子,而非秦岭深洞般的方寸之地,若以血符开阵,怕是祭了这一身血都未必够。
周遭一片死寂,常丙清抓住易丙丁手腕,死死捏住,带着一股濒死的力气,易丙丁被抓的很疼,神色却不变,沉默片刻,开口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师父常说,一切都要顺应天意自然,原来我们在此地相遇的天意,竟是如此。”
他看向云丙焱:“云师兄,我只问你,此阵能困住多少日军?”
“不确定,不过凡是入阵之兵,皆被困。”云丙焱道:“我已经派人去找掌门了,若是天大亮之前还看不到掌门,只能请你开阵,拖住日军进城,城内的自卫队会尽快疏散城内平民。”
“爱国,护民,敬祖,礼神,上清第一道义便是爱国。”易丙丁掷地有声道:“易丙丁生是上清弟子,死是上清鬼,掌门说过,乱世间,道者皆兵。云师兄,既是兵,我必应召。”
云丙焱心中如有巨石,坠地近乎窒息,只得无言地拍了拍易丙丁肩膀。
乱世救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向来九死一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有勇有谋无运者,皆如飞蛾扑火,必死无疑,将帅,士兵,富商,平民,道士,在势不可挡的战火洪流下,只能化作一捧黄土。
常丙清心知若是掌门未归,他与易丙丁再无可能练剑,一番痛彻心扉,终于松开易丙丁的手腕,淡淡道:“云师兄,你方才说八卦困魂阵需八十一位守阵护法、设阵之人,大师兄既然决定开阵,那八十位护法,可有下落?”
云丙焱诚实道:“没有。此城道士不多,掌门当初带了五十二名同门支援此地,如今只剩三十六人。我是想着若是人不够,便叫几十个士兵来凑数。”
士兵没有道行,凑出的阵法效力必然大打折扣。
常丙清看向庙内,“云师兄,城隍庙还有十九个上清弟子,皆能护法。”
“不行!”易丙丁忽然厉声阻止:“丙清,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师父接了守观的任务,得有人回去替他守观。”
云丙焱道:“等诸位师弟醒后,我会问一下他们的意见,若是想留下来护法,便让他们留下来。若是不想,便回上清守观。”
易丙丁道:“不可,若是诸位师弟都要留下来,那上清就无人守观了。”
常丙清道:“对,不能问所有人意见。尤其要瞒住小师弟。”
庙里的上清弟子数宋丙还最小,堪堪十五,还未成年。拉着他去送死,易丙丁和常丙清即便入了黄泉,也无颜见云中子。
易丙丁点点头:“对,不能告诉丙还。还有,也不能让周阳明知道。”
很快,天色破晓。易丙丁将刚醒来的周阳明叫到庙后的小溪边,粼粼水面飘着几片萧索黄叶,映着两侧青山,静静地往远处流去,水长山高。他从袖中掏出两张平安血符,“这平安符,一道给你,一道给丙还。”
周阳明接过其中一张:“宋丙还是你的师弟,他的平安符,还是你亲自给。”
易丙丁没有接过那张符,而是把目光转到他脸上,“周阳明,我有件事要求你。”
周阳明一怔,易丙丁从未以如此认真的语气求过他,他脱口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易丙丁道:“你也知道,掌门忽然不见了,游击队需要人手巡防,我想带几位师弟留下来帮忙,晚几日再回上清。但是师父尸骨未收,必须要有人回去替他老人家料理后事,我想让丙还先走。周阳明,你运气好,几次都能化险为夷。我想把丙还拜托给你。由你陪他回上清。”
周阳明打量他的表情,忽然抓住他的手:“易丙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上清弟子这么多,你不必派我去送他。”
易丙丁道:“你是福星,是我信任之人,上清弟子这么多,却独你最适合陪丙还回上清。周阳明,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周阳明看着那双期待的凤眸,抓得更紧了:“你会回来找我们,是么?”
易丙丁道:“对,我会带着其余弟子回上清,查明师父死因。我会回去找你们。”
周阳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易丙丁叹了口气:“周阳明,我们是朋友。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周阳明静默不言,不接他的话。
“我乃上清云中子座下大弟子,”易丙丁道:“不会骗你。”
周阳明伸手,用小指勾起他的小指,溪水映出二人拉钩的倒影,临盖章的时候,周阳明重重盖在易丙丁的拇指上:“我会陪宋丙还回上清,为云道长料理后事。”
易丙丁心道,对不住啊,他也想不食言,可是这个承诺隔着一个乱世,他无能为力,做不到啊。易丙丁躬身行礼:“多谢。”
忽然想到什么,易丙丁交代道:“丙还有个习惯,总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榻下。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放。那平安符要随身携带,你叫他不要再放在榻下了。”
第一次知道宋丙还有这毛病还是易丙丁认识他的第三天。那时宋丙还流浪乞讨,易丙丁连着两天送他馒头,等第二日傍晚再给他送馒头时,发现宋丙还不在平常乞讨的长街,便去了家里找他。那时宋丙还乞讨未归,易丙丁便在家里等,在破烂的草席下,他看到了宋丙还藏在下面的干馒头。直到把宋丙还带回上清,这个习惯都不曾改,只不过塌下不再是馒头,而是新鞋、竹蜻蜓、糖果、雷击枣木剑、平安符,以及还未来得及还给陆安的家书......
周阳明道:“我会帮你把话带到。”
临走时,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周阳明忽然叫住易丙丁:“易丙丁,那日在洞里你说你是我的朋友,我没否认。”
他一只手拿着平安符,一只手扣住易丙丁的手腕,一脸平静地看向曦光中的苍苍山色,避开易丙丁的眼睛。
“于我而言,你已成羁绊。是你先招惹了我,便不能对我食言。”
易丙丁怔怔地僵在原地,半晌,嗯了一声。
天大亮,除宋丙还外,所有上清弟子悉数留城。
在云丙焱的护送下,周阳明同宋丙还抄小路离城。
玄元真人依然未归,易丙丁携一众弟子进潇湘鬼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