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丙丁是被饿醒的。晕沉中鼻尖萦绕着药汤子的苦味,一睁眼便看见漆红的架子床,雕花的床楣上挂着粗布蓝帘,再一垂眸,一只手正捏在他的鼻子上。常丙清正准备灌药,见他忽然睁开眼,将碗放到一边,“师兄。”
宋丙还就坐在旁边,听他叫师兄,立刻凑过来,见易丙丁果然醒来,惊喜道:“大师兄,你可算醒了!”
易丙丁眨了眨眼睛,侧头看了常丙清一眼,常丙清将他扶起,拿了个枕头垫在身后,易丙丁身上还是疼,但是没那么疼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我想喝水。”
声音还是嘶哑,宋丙还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易丙丁咕嘟咕嘟地喝完一整杯茶,如久旱逢了甘霖,须臾,觉得嗓子好受了,才开始问:“这是哪儿,我怎么脱险的?”
“这是秦岭凤州村的客栈,”常丙清道:“至于怎么回来的,当然是袁老带人找到了你们,集齐四家法器,镇压了阳蛇。在日寇找来前,大家通过班门的时空门成功逃离。”
“那他们人呢?”
常丙清道:“三门皆有要事在身,早就走了。哦,对了,你那个备选小师弟陆安,被风九五带走了。”
易丙丁问:“那周阳明呢?他去哪了?”
宋丙还道:“他没走,他比你伤得轻,只吃了九尾狐一株灵草,便活蹦乱跳了。倒是大师兄你,昏迷了整整七天,药都喝不进去,还是二师兄有法子,捏着鼻子给你灌进去的。”
易丙丁道:“我说一醒来,怎地就一股子呛鼻的草药味,原来是丙清在祸害我。”
常丙清不悦地啧了一声:“谁让你伤成那个样子,脸色惨白如鬼,掰着嘴巴都不知道吞咽,我能给你捏鼻子灌进去,你就知足吧。”
易丙丁道:“好了,好了,我快饿死了,不听你的废话。丙还,现在有什么吃的呀?”
宋丙还看到了常丙清:“二师兄方才热了小米粥,你要吃吗?”
易丙丁看向常丙清:“丙清,你是能掐会算,算到我今日会醒么?”
常丙清蹙眉:“你少自恋,那粥不是专门给你做得。”
易丙丁不屑地切了一声,看向宋丙还:“只有粥吗?就没有肉?”
“大师兄,你重伤刚醒,哪能吃肉?”宋丙还道:“这两天,你还是吃粥吧。等身子将养好了再吃肉。”
易丙丁道:“行行行,先喝粥。”
等喝碗粥,易丙丁被常丙清二人盯着喝完了那碗苦的要命的药汤,旋即往床上一歪,说自己累了,很快便把二人打发出去了。
待确认二人真的走远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僵硬的骨头咔咔作响,饶是如此,都拦不住易丙丁穿好衣服跳窗。
躺尸七天,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指着一碗小米粥就想打发他,易丙丁可没那么好糊弄。他跳窗去街上找肉吃去了。
凤州村是千年古城,地处秦岭腹地的陕西,嘉陵江上游,不似湖南好米,以面食为主。临近农历新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准备起腊肉、面皮等当地特色美食,易丙丁溜进主街,沿街的美食不少,瓜果菜蔬,糕饼甜醅,香气四溢,但肉食的确不多,周遭的村民说着听不懂的当地话,笑呵呵地采买年货,人声鼎沸,很是热闹。易丙丁挤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一家包子铺停了下来。
他掏钱要了一笼肉包,待包子送上桌,才发现此地的包子个头儿极大,比大庸的大了两倍不止,管摊主要了油纸包了一半,露出一点开口,便吃着包子沿街溜达。
走着走着,包子才吃了两个,便被路边玩竹蜻蜓的三个小孩给吸引住了。只见一扎着双髻的女孩,约莫八九岁,是两个小男孩的姐姐,手里拿着竹蜻蜓,来回转了几圈,倏地将竹蜻蜓转出,似雀鸟般飞向半空。另外两个小男孩嘻嘻哈哈地跟在竹蜻蜓后边追,边追边回头看向追来的小狗,忙奶声奶气地喊道:“姐姐,小黄它追我!我怕!”
女孩道:“哎呀,你别跑啦。”
小男孩还在跑:“姐姐,你快拦住它。”
“你站在那里它就不追了。”
小男孩绕圈跑,满脸通红:“姐姐!”小黄的尾巴翘地很高。
女孩没拦,只是慢悠悠地跟在两个弟弟身后:“跑吧,跑吧,让它撵吧。”
谁知,没跑多久,两个小男孩和小黄都停了下来。原来那竹蜻蜓一路飞,竟掉在一腊肉店的房顶上。那店主正在忙着做生意,没甚时间去搭理围着店门口急得乱转的三个小孩儿。
易丙丁想起袁盛卿在上清养伤的时候,也喜欢玩竹蜻蜓。明明眼疾看不到,可一拿到易丙丁他们作的竹蜻蜓就会立刻拉着他们去院子里玩。他把竹蜻蜓转到天上,会专门让宋丙还和常丙清告诉他方向,旋即听着口令去寻那竹蜻蜓。有时宋丙还会故意说错方向,指南为北,颠倒东西,让袁盛卿好一通找都找不到。
这时,易丙丁就会如天神般降临,帮着袁盛卿指引宋丙还的方向,并告诉他揍宋丙还,有时不用易丙丁下场,常丙清就会抱起袁盛卿追着宋丙还满院子的跑,鸡飞狗跳地,别提多好玩儿了。
易丙丁忽然想做天神了,于是走到那三个小孩面前,笑吟吟道:“哥哥替你们把竹蜻蜓拿下来,你们请哥哥吃糖葫芦好不好?”
“不好。”三人异口同声道。
易丙丁一怔:“......”
只听小女孩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阿爹,让他把竹蜻蜓够下——”
话音未落,最矮的那个小弟弟忽然跪下,也不知拜哪家的神明,便学着奶奶拜神的样子很是虔诚地对着屋顶叩拜,“老天爷呀,求求您把我的竹蜻蜓放下来吧,求求您啦。”
易丙丁:“......!”
另外两个小孩迟疑地看着他,没想到那只小黄狗也学着小男孩的动作前爪铺地,埋着头,尾巴一摇一摇的,仿佛也在虔诚许愿。
易丙丁心道,还是不逗这几个小孩了,天这么冷,早些把竹蜻蜓给他们够下来吧。
谁知还未踏出一步,一阵风忽然吹来,房顶上的竹蜻蜓被吹落,悠悠掉在了跪地小孩跟前。三个小孩立时惊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天爷显灵啦!!!!!”
“老天爷显灵啦!!!!!”
“快磕头,再给老天爷磕头!!”
其余二人忙跪地一起磕头,一人拜完大喊:“走,我们回去告诉阿爹!老天爷显灵啦!!”
女孩道:“阿爹正在山上干活,等晚上回家的时候咱们再告诉他吧。”
“那咱们换个没房顶的地方,继续玩。”
“行,不过不能带着小黄。”
姐姐道:“带着吧,带着吧。小黄方才也帮着求老天爷啦。”
“......那好吧,那就带着。”
商量完,三人又蹦又跳,满脸惊喜,旋即拿起竹蜻蜓,一阵风似地朝前方冲去,换个空旷的地方继续玩。临走时,还得意地回头看了眼易丙丁,眼神分明再说:哼,我们不用你帮,也能拿到竹蜻蜓!
清风只怜孩童愿,人间有味是清欢。
易丙丁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隽的声音:“你就这么喜欢逗人玩儿?”
易丙丁侧头看向周阳明,唇角勾着笑意:“嗯,我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周阳明瞥了眼他手中的包子,估计易丙丁不想喝清淡米粥,这才跑到街上买包子吃,他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易丙丁道:“不好,除非有只烧鸡能祭了我的五脏腑,否则心神不宁,脾胃难安。”
周阳明闻言一笑:“我知道哪里有卖的,跟我来。”
易丙丁当真跟他去了村西卖烧鸡的地方,去的路上,他问周阳明:“你身体如何?”
“九尾狐的灵草有奇效,”周阳明道:“我只服了三天的药,体内的积血就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