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撒丫子就跑,途径门口时恰好看到周阳明,想都没想,拉着他就往门外跑。窜出正门时身后响起一声暴喝:“师兄!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没本事,师弟,一会儿见喽。”
易丙丁窜到主街,见常丙清没追上来,这才松开周阳明的手,掐腰喘息道:“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怎么样,要不要去岳阳楼?”
听他这么问,周阳明立刻看他一眼,“你拽我出来,就想带我去看岳阳楼?”
易丙丁点点头:“当然。要不我拽你干嘛?你要不要去?不去的话你可以回善堂。我——”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周阳明看他目光微变,直勾勾地在自己身后顿住,于是转身看了过去。只见一孱弱青年,一身破旧长衫,摇摇晃晃地拖着口棺材在长街上缓行,黑沉沉的棺材发出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周遭人拢袖看着,目光平淡,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大街上拖棺材,场面过于诡谲,周阳明不解,僵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那青年将棺材拖进当铺换得银钱,匆匆朝街巷对面的烟馆跑来,周阳明才明白,这瘾君子偷了家中父母给自己百年后备下的寿材换鸦片。
烟馆就在易丙丁身后,隔着敞开的门遥遥看去,馆内光线昏暗,设有通铺、隔间,木桌上备有烟灯、烟枪、烟膏等工具,能看到里面有顾客在横卧吸食鸦片。
那青年匆匆奔向烟馆,却在抬眸张望时突然目光一顿,正撞上易丙丁的视线,旋即迅速耷拉下脑袋,脸明显红了。易丙丁一字未说,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那青年在迟疑中与他擦身而过,旋即毫不犹豫地奔向烟馆,周阳明才看到易丙丁收回视线。
尽管从那人拖棺出现,再到消失于烟馆大门,二人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周阳明还是敏锐地觉察出易丙丁跟对方认识。长街人声渐渐嘈杂,周阳明看向易丙丁:“你认识?”
易丙丁点点头:“认识,他叫赵天楚。”
他侧头看过来,“名字很好听,对吧?”
周阳明看着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是好听。他去过善堂戒烟?”
“嗯。”易丙丁扭头往前走,继续问方才的问题:“好了,不谈他了,我要去岳阳楼,你去吗?”
周阳明跟了过去,“易丙丁,你生气了?”
“没有,我生哪门子的气?”
“你帮他无偿戒烟,他却连父母的棺椁都当了买鸦片抽,你不生气?”
易丙丁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世道,我帮不到赵天楚,便是顺应自然。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我已尽力而为,无有任何遗憾,何来生气一说?”
他只不过是,可惜。
说话间,二人路过一家酒肆,易丙丁掏钱买了两坛惊鸿醉,“小师弟,岳阳的惊鸿醉尝过吗?”
“没有。”
“那就陪师兄喝点。”
周阳明不好喝酒,但这次没有拒绝。傍晚时分,夕阳西斜,他跟着易丙丁登上岳阳楼。
岳阳楼三层四柱,飞檐斗拱,毗邻洞庭湖,西望君山岛,在华夏历史上久负盛名,与湖北武汉黄鹤楼、江西南昌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是文人墨客和南来北往旅客的必游之地。周阳明既是旅客,自然存了必游岳阳楼的念头,故而随易丙丁登楼望远。
二人立于顶层,易丙丁给周阳明开了惊鸿醉,递过去,“美景配好酒,给你。”
浮光跃金,落霞与孤鹜齐飞,满目霞光远水,果然是美不胜收的好景。
周阳明仰头喝了口酒,忽然道:“你可知岳阳楼四绝?”
以往都是易丙丁抛砖引玉地引话题,今日竟是周阳明主动聊起,凉风起,易丙丁举坛饮酒,衣袖被吹地飘然:“哪四绝?”
“滕子京修楼、范仲淹作记、苏舜钦书丹、邵竦篆额。”周阳明道:“我很喜欢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幼时便立誓一定要看一次岳阳楼,想看看范仲淹是看着如何盛景写下的那篇千古名记。”
“那你今天得偿所愿,亲眼看到了。”易丙丁斜倚栏杆,歪头看他:“此景甚美,不虚此行。”
周阳明看了眼那双映着碎金的眸,轻轻点点头:“很美,不虚此行。”
“其实,你早来半年,这里的景色更美。”易丙丁道:“岳阳地处华中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自今年六月,日军就开始空袭岳阳,岳阳楼和城陵矶等战略要地遭频繁轰炸,你看,这个柱子上就有被轰的痕迹。”
周阳明看过来:“六月轰炸,当时你在这里?”
“不在,”易丙丁道:“我是听师父他们说的。”
“岳阳不太平,屡遭日寇轰炸,你来这里维持善堂,不会怕吗?”周阳明问。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易丙丁朝他淡然一笑,笑容洒脱:“生死如同四季更替,永无止境,规则循环罢了,为何要怕?”
周阳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易丙丁道:“你呢,你不怕吗?”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周阳明垂眸看向手中的酒坛:“若我在此地得到的是死,那我便能和父母兄妹在地下团聚,如此甚好。若没有死,那我便继续好好活。左右都是我得意,那我又何必怕?”
蓦地,“叮”地一声,易丙丁伸手将酒坛碰在他的酒坛上,随手打了个响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也喜欢这一句。小师弟,咱们也算把酒言欢的知己了。来,走一个。”说罢仰脖豪饮,余光瞥见周阳明没有跟着喝,伸手托起对方酒坛的底部,周阳明这才与之豪迈对饮。
空中月高悬,倚楼两对饮。
少年恣意,足风流。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楼下灯火通明,江畔泊舟连横,易丙丁豪饮完,伸手指向天边月,看向周阳明:“洞庭湖晚上有观景的夜船,去划船吧。”
周阳明垂眸,果然看到湖边有船停靠,江上渔火幽幽,出自船里。大概是喝了酒,性格不似往常冷清,他看着易丙丁的脸,点点头:“走,我们下去划船。”
上了船,也不知是二人倒霉还是怎地,那条渔船上的鱼灯忽然坏了,船至江中,倏地一片黑。船家收了钱,有些过意不去,便要给易丙丁退一部分钱,易丙丁酒的确喝的有点多,平时扣地要死,一块钱恨不得分八瓣花,如今竟没有接船家的钱,而是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一沓黄符,手中结了个漂亮的印,一张接着一张地化,黄符无风自燃,符火围着渔船凌空飘,照亮附近水域。易丙丁躺在船里赞叹一声,“不错不错,还是符火好看。”
周阳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你这符用得太多,不浪费么?”
“我乃上清易丙丁,用符最是厉害,”易丙丁道:“这几张符我随便一画就有了,又不是血符,哪里浪费?”
周阳明道:“那能送我一张么?”
易丙丁摇摇头:“这符一般,改天我亲手画一张平安符送你。”
符火漫天,如火流云般映在易丙丁头顶,将那张微醺笑颜映地微亮柔和,周阳明看着被符火包围的人,还有头顶高悬的月,无言片刻,缓缓闷了一大口惊鸿醉。
他轻声道:“好。”
少年惊鸿醉,醉卧渔船里,至晚方归的第三天中午,易丙丁接到云中子的飞鸽传书,他取下纸条,上面只有十二字:携一众弟子速归,上清云中子。
易丙丁没作耽搁,连忙叫来所有上清弟子收拾行囊,将善堂托付给当地百姓,准备立刻出发,赶往大庸。纸条上没写速归缘由,众人疑惑纷纷讨论起来。在繁忙的嘈杂声里,周阳明帮着他们收拾行礼,抱着东西行至易丙丁房间时,状似无意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恰好易丙丁打包好东西转身,正碰上视线。
“小师弟,”易丙丁走出来,“你有何事?”
“没事,”周阳明道:“你收拾好了?”
易丙丁看向房内包裹,点点头:“嗯,已经收拾好了。”
这时,有人出现在门口:“道长,你叫的马车来了。”
“好,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就出发。”说着就返回房内拿行礼,顺便提醒其他师弟赶紧收拾。周阳明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身后突然传来易丙丁的声音:“若上清无事,我和丙清师弟会尽快赶回岳阳。”
话音一落,易丙丁已经走出房间,停在周阳明眼前,“你在这住着便是,不会有人赶你。”
周阳明垂眸,“我又不是要说这个。”
易丙丁道:“那你想说什么?”
周阳明蹙眉:“你当真忘了?”
易丙丁作出思考模样,半晌,歪头看向他:“我忘什么了?”
“......’周阳明沉下脸色,不悦提醒:“平安符。”
易丙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喝了酒,但不算大醉,这事有些印象,他的确答应过要给周阳明画平安福,“好,我这就给你——”
“呜————””
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霍然响起,易丙丁和周阳明齐齐望向天空,一片惊诧。自从岳阳遭遇过日寇空袭后,警报便时不时响起,此刻的警报预示敌方可能空袭,易丙丁连忙拍了拍周阳明的肩膀:“拿着你的东西,赶紧去防空洞!”
这一年,岳阳作为遭受战火直接波及的前线城市,修建和使用防空洞已是常态。金鹗山、岳阳楼附近的山丘等城区的制高点都有防空洞。防空警报一响,接应上清弟子的车马自然跑了,易丙丁带着一众弟子分批撤离善堂烟民。常丙清和宋丙还送走第二批烟民不久,日寇的飞机便已飞抵岳阳上空。此时,押后的易丙丁还未抵达防空洞,轰炸便已然开始。
长街上,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如潮水般冲向山脚的防空洞,推着、喊着、哭叫着,孩子的啼哭淹没在可怕的飞机轰鸣声里。
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中易丙丁带着几个烟民朝岳阳楼奔去,此时天地水陆,皆成炼狱,周阳明看到一个女子倒在半毁的屋梁下,哀求着救她,可她头破血流,周遭建筑还在不断倒塌,无人敢上前去救。周阳明亦没有停止脚步。
“易丙丁,我们不能去岳阳楼附近的山丘躲避了,”他边跑边帮着易丙丁去拖拽跑不动的烟民:“金鹗山离城区更近,岳阳楼位于城区西部边缘,有些远,照这个轰炸情势,我们赶不到岳阳楼就会被轰死在半路上。去金鹗山吧。”
易丙丁脱口而出:“日寇最喜欢轰炸城区,金鹗山是城区内的山体,咱们躲进去并不安全。”
说话间又有炸弹从附近建筑炸开,地面剧颤,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屋瓦像纸片一样掀飞,到处烟尘滚滚。见有碎石飞来,易丙丁猛地推开周阳明,待成功避开,易丙丁急速问道:“你算一下,咱们去金鹗山可否安全。”
“安全。”周阳明立刻回答。
情势危急,真的要跑去岳阳楼附近躲避恐怕来不及,易丙丁当机立断:“那就去金鹗山!”
二人迅速调整逃跑路线,带着八个烟民穿过硝烟炮火,半路上顺带帮助一对父女脱险,直奔金鹗山。
“轰!轰!轰!”
地动山摇。奔至入山口,易丙丁拽着一个体力不支的老者往山上跑,便在此时一枚弹片忽地袭来,周阳明目光一顿,飞身扑来,与易丙丁齐齐扑向那个老者,这才堪堪躲过弹片。
老者被扑到地上,登时摸向后腰,惨声呼痛:“哎呦,我的腰。”
“老伯,忍忍,快起来!”二人连忙将人从地上拽起,“马上就到了!”
一行人互相扶持,连拖带拽,一路坎坷地终于赶到了防空洞。直到安顿好所有烟民,易丙丁这才发现周阳明的胳膊受伤了,他略作沉思,估摸着应该是方才周阳明那一扑恰好被地上的利石所划伤。
易丙丁扯下一截中衣给他包扎伤口:“忍忍,我下手比较重,这个我知道。”
“......”周阳明道:“没关系,不怎么疼。”
这话其实就是句废话,防空洞没药,也不知空袭会不会波及到这里,周阳明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若是不早些作处理,恐成难题。
易丙丁向来乐观,擅长苦中作乐。他道:“尽人事听天命。小师弟,这个时候就要看我们运气如何了。”
他顿了顿,忽然修正道:“不对,应该是你的运气。”
周阳明不解:“为何看我的运气?”
“是你带大家来金鹗山的,你的主意,当然要看你的运气。”
周阳明道:“若我运气不好呢?”
易丙丁道:“那大家黄泉路上一起走,边走边骂你。”
“......”周阳明道:“若空袭不会波及至此,我们很快就能脱险呢?”
易丙丁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灰尘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目色异常明亮,挑眉道:“那君真乃福人也,如祥麟瑞凤,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我必然收你作师弟。”
“......”拐来拐去又拐到收师弟这个话题上,周阳明望着那双眸,劫后余生的心再次莫名狂跳,半晌,忽地微微低着头,不去看那张笑颜,彻底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