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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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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遇故知,易丙丁惊喜不已,连常丙清追至身后都不顾了,倏地摘掉背篓,一拍周阳明肩膀,笑问:“小师弟,你怎地来岳阳了?”

“给你的善堂送几个有志戒烟的烟民,”周阳明转身指了指身后几个被绑住手腕,系在一根绳上的瘾君子,“你们那里还有床位吗?可否收留他们。”

“有,当然有。”易丙丁转头拍了拍常丙清,“丙清,带他们去善堂。”

常丙清面无表情地看着易丙丁,易丙丁悻悻地收回手,露出一点局促的笑,低头在常丙清耳边小声道:“当着小师弟的面,给师兄点面子。等没人的时候,师兄让你比划比划,绝对不跑,可好?”

常丙清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随即走到周阳明身边,“跟我来。”

周阳明刚走几步,见易丙丁拿着背篓朝相反的方向走,问了句:“你要去哪儿?”

“上山采药。”易丙丁晃了晃身后的背篓,“你先跟丙清回善堂,我采完药就去找你们。”

正说着,见周阳明和常丙请面容一个比一个冷,估摸两个冰碴子一路走没甚交流,保不齐得冻死一个,索性朝周阳明招招手:“小师弟,你若是不累就跟我上山采药吧。”

常丙清冷哼:“师兄,人家远道而来,你不招呼就算了,还让他跟着你一道上山采药?你好大的脸。”

周阳明道:“不累。”

常丙清:“......”

易丙丁挑眉看了眼常丙清,旋即得意道:“小师弟,跟我去采药吧。”

易丙丁经常采药的君山位于西南洞庭湖中,风光秀丽,与岳阳楼遥相呼应,素有“白银盘里一青螺”之美誉。因上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易丙丁拿出火折,将随身带的火把点燃,为周阳明引路:“小师弟,你我上清一别,已有三年。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算卦先生,四海为家。”周阳明侧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岳阳楼:“我去的地方可多了,一时说不完的。”

周阳明天性冷淡,自由无羁,因无家人牵挂,不拘走到哪里。不过虽无家人,却有故乡,每年中元都会回大庸为自己的父母兄妹祭拜。大庸距岳阳不算远,听闻上清观派弟子到岳阳帮百姓无偿戒烟,周阳明便带着几个贫苦出身的瘾君子辗转来到此地。帮人戒烟的同时,来岳阳谋生。

“乱世间,世人皆苦惑。生活看不到希望,总会寄托于迷信。”易丙丁道:“应该有不少人找你算卦解惑吧。”

火把明亮,山路渐窄,周阳明与周阳明并肩而行:“穷人看命,富人看运,王侯将相看得是天时和地利,乱世里的命运我看了不少,可以免费送你一卦,你要不要算?”

易丙丁笑道:“好啊,那你就算算上清观的离离跑哪去了?”

周阳明面色一僵,脸色瞬间变了,一手夺过火把,大步往前走。易丙丁连忙跟上去,扯过他的手臂:“哎,我逗你玩的。不是让你算这个,你怎地这么不禁逗?”

周阳明扭头看他,冷哼一声,扯过袖子继续往前,根本不理易丙丁。若是常丙清被这么逗弄,肯定当场就炸了。可周阳明还能再逗一会儿,比逗常丙清好玩多了,这对易丙丁来说,简直就是解闷儿的扛把子。见对方不理他,不死心地又嘴欠:“小师弟,你来岳阳不就是为了来找哥哥么?现在哥哥就在这里,你不叫声......”

“易丙丁!!!”周阳明倏地停住脚步,面色阴沉,咬牙道:“谁要来找你?还有,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谈此事?”

易丙丁道:“那是三年前答应的,你不知道承诺有时效?我的承诺只在当年管用。”

周阳明气结道:“你、你.......易丙丁,你无赖!”

易丙丁坦诚道:“对啊,我就是无赖。师父和师弟都知道。小师弟,这么看的话,你未来一定能成为我的师弟,还没拜师就知道师兄这么隐匿的秘密。”

周阳明扭头就走,再不理他,直到走到摘草药的地方,才被易丙丁叫住。摘草药的时候,周阳明只看了易丙丁摘得什么草药,便跑到别处去摘,易丙丁跟过来,他便换地,易丙丁再跟,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草药的外观和药性,期间还混杂着气人的闲言碎语,周阳明一字不回,一味换地摘采药,易丙丁兔子换窝似地跟了几次,最后佯装无奈地摊摊手:“小师弟,你拿着火把,不跟我一起采药,这黑灯瞎火的,山这么大,草这么多,你这让我如何采?”

周阳明走过来一伸长臂,将火把递到易丙丁眼前:“给你。”

易丙丁接过火把,刚要张嘴说话,周阳明便转身去了别处,距离易丙丁不算远,能堪堪借到火光。易丙丁看了眼光缘处的周阳明,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丝毫不怕自己招嫌,笑地堪成厚颜无耻:“小师弟,师兄来给你照亮。”

“......”周阳明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我离你远了,你照不到光怎么办?”

“不用你管。”

“你远道而来,还帮我采草药,我如何能不管你?”

“易丙丁,你再烦我,我就下山了。你自己采草药吧。”说着起身把采的草药放进背篓中,扭头就要走。易丙丁大惊失色,连忙挡在他身前:“好了好了,师兄跟你道歉好吧,我会一直遵守承诺,不再谈离离和你哥。”

周阳明瞥他一眼:“我不会再信你。”

“我易丙丁不会再谈周阳明的离离妹妹和大哥,若撒谎,就让野蜂蛰成猪头。”

易丙丁抬手,因采草药手不干净,又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旋即拉起周阳明的手,以小指勾小指:“我说到做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心脏莫名一跳,周阳明像是被火舌烫到似地,立刻撤回自己的小指,易丙丁担心他不信,坚持下山,于是还挡在对方身前,然而周阳明并未走,转身去摘采药了。易丙丁站在他身后,露出个搞定的得意表情,旋即提着火把跟了过去,眉飞色舞道:“小师弟,我来给你照亮。”

“你不采?”

“采呀,这就采。”易丙丁采着草药,“小师弟,善堂烟民多,一背篓草药不够,明天我还要上山,你来不来帮忙?”

今天都气地半死,明天肯定不来了。易丙丁也没作幻想,不过是竹竿打枣,先捅一竿子再说,至于打不打地下来,他无所谓。谁知周阳明竟然应了:“来。”

易丙丁惊诧不已:“什么?”

“但是你最好少说废话,”周阳明道:“否则我肯定不来。”

“不说,我保准不说废话。”易丙丁有些好奇地问:“小师弟,你很喜欢采药?”

不喜欢。只不过易丙丁的善堂不同于公家设立的劝善公所,后者名义上是官家的戒烟所,实际却干着贩卖鸦片的勾当。所以民间戒烟,百姓多数会找道家设立的善堂,这样的戒烟所不仅不需要花钱,还不会贩卖鸦片给烟民,只要烟民真心戒烟,还是能在这里戒除的。如此善地,周阳明甘愿帮忙。

他不答反问:“易丙丁,你能不能安静点?”

易丙丁:“......”

君山立时寂静下来。少顷,二人采满一背篓草药下了山。回到善堂已是晚上,公输子舆已经离开,常丙清等人招呼周阳明一起用了晚饭,吃饭时宋丙还道:“周阳明,听师兄说你才来岳阳,那你上山之前,有没有找到歇脚的客栈?”

“还未找客栈便遇上了易丙丁。”

易丙丁正吃着饭,一听这话立刻吞了嘴里的米,看过来:“我和几位师弟就住在善堂南房,那有空闲的房间,今晚我给收拾出来,你就和我们一起住吧。”

“不必了,我去找间客栈就可以。”

“那怎么成?”易丙丁道:“明天上山采药,我还要去客栈找你?不成,不成,你就留在这里吧。”

常丙清闻言看向易丙丁:“师兄,你还让人家给你采药?”

“什么人家,那是你未来小师弟。”易丙丁道:“丙清,不许跟你小师弟见外。”

常丙清:“......他现在还不是,你就这么使唤人家?”

“我哪有?他自己答应的。”

常丙清和宋丙还讶然看向周阳明,周阳明淡淡道:“是我答应的,各位道长维持善堂不易,我想为这里出一份力。”

善堂平日便有百姓自发帮忙,加上周阳明曾在上清待过一段时间,帮上清的善堂做事自然合理,宋丙还连忙道:“这是好事,那便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易丙丁这时吃完了饭,放下筷子催促道:“小师弟,别聊了,快吃,我给你铺床去。”

周阳明道:“我自己铺就好,不必麻烦你。”

易丙丁正要说不麻烦,一旁的常丙清忽然出声,“他决心收你为师弟,你还是麻烦他吧。否则真被他拐成师弟,就只剩下被他麻烦的份儿了。”

易丙丁啧了一声,宋丙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二师兄,你怎能这么说大师兄?大师兄对我们不好吗?他可好了。”

常丙清懒得搭理狗腿子,吃完饭把碗一撂:“丙还,今晚你来洗碗。洗干净点儿。”

“......”

宋丙还没把架撩起来,脸上带上了点不满,撇撇嘴:“洗就洗。”

善堂南房。

满窗月光,一灯如豆,月烛交织。周阳明进来时,易丙丁正在铺床,见他进来,易丙丁笑道:“丙清的房间就在你隔壁,若是缺什么东西,你管他要就是。”

“知道了。”周阳明走过来,“我来吧。”

易丙丁一挥手:“我都快铺好了,你别瞎掺和了。”

周阳明只好站到身后,看他铺床:“对了,明天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易丙丁慢吞吞地铺着最里面的被子,铺完看过来:“吃了早饭就去。善堂缺药,我们早去可以多摘点。”

周阳明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吃早饭?”

易丙丁脱了外衣,随手丢在桌上,旋即一头扎进被子里,试了试新被子的柔软度,脸闷在被子里,“卯时,和上清山一样。哇,果然是新被子,这么软,还有股皂荚的清香,真好闻。小师弟,你看我对你好不好,新被子,还是新换的被罩。”

他转过头,歪头看向周阳明:“我这么好,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做我师弟?”

“......”周阳明迅速将目光移向别处,“不考虑,你可以走了。”

易丙丁道:“小师弟好无情,一看就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他起身拿上外衣,半开的窗有月光漏进,他本就穿着素白中衣,被冷月一照,显得清冷俊美,偏一开口就气人,与清冷搭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小师弟,我这人可固执了,你迟早是要从了我的,早做我的师弟,我早罩你一天,所以,你还是早点从了我吧。”

周阳明闻言蹙眉,伸手指门,冷然道:“你出去。”

易丙丁本来是要出去的,一看周阳明变脸却没发怒,拿着衣服又悠悠坐了下来,闲闲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陪你聊会天,先不走了。”

周阳明道:“我困了。”

易丙丁道:“你困了你就去睡,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保你迅速会周公。”

周阳明道:“我不听故事,你走。”

易丙丁想了想,提议道:“那唱曲呢?安神曲。”

周阳明重重地吸了口气,起身打开门,看向易丙丁:“我不听,你可以去睡觉了。”

易丙丁手指悠哉地轻敲着桌面,笑眸里盛着月光,目色柔和,语气无赖:“我就不走。”

周阳明忍无可忍:“......你不走我走!”

见周阳明扭头就走,易丙丁这才慌忙起身,几步窜到门前,拉住躲瘟神的人,“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边说边把人拽进屋里。结果周阳明刚关上门,敲门声就响了,少年叹了口气,隔着门问:“你又干嘛?”

易丙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干嘛,就是问你想不想去看岳阳楼?”

周阳明一怔,上山时他只看了几眼岳阳楼,且并未提及想去登高望远的事。可易丙丁却在此刻问出,他抬眸看了看窗外的人影,指尖蜷了蜷:“不想。”

易丙丁得到答案便不纠缠了,扭头离开,不过周阳明很快又听到了他的声音,门外,易丙丁对迎头走过来的常丙请道:“丙清,现在不忙了,我们去后院耍两剑,切磋切磋?”

“不去,你没云师兄厉害,不值得不二天拔剑。”

易丙丁愤恨道:“......迟早有一天熔了你的不二天!”

善堂的烟民发瘾时叫唤连天,痛苦异常,须得几人按住灌药,加上烟民多,上清弟子少,留宿在此的周阳明时不时来诊疗间帮忙。易丙丁负责药房,采药,晒药,配药,熬药费时费力,皆需他来操持,虽依旧会抽时间聊猫逗狗惹常丙清,但胡闹程度皆不及上清山时。他们眼见着愈来愈忙。

这天下午,周阳明正在诊疗间帮忙灌药,易丙丁杀猪般的声音又从院中响起,周阳明灌完药都不曾停。他出去一看,只见易丙丁围着院中晒药的药架乱转,一味地躲避常丙清的追杀,谁知多日未现身的公输子舆突然到访,被躲闪不及的易丙丁迎头撞了上去。冷不丁地被撞,剧痛袭来,公输子舆毫无防范,本能地捂着额头眼见着便要栽到地上,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倏地横过来,堪堪搂住了她的腰。易丙丁将人接揽入怀,不等公输子舆对上视线,便一个利落转身,将怀里的人烫手山芋般地往后一推,“丙清师弟,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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