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邱看着被日寇轮番轰炸的岳阳城,遍地废墟,满目疮痍,无数房屋被毁,全城陷入一片火海,心中悲愤不已。这种悲愤撕裂灵魂,痛彻心扉,是一个民族的剧殇,不是一般言语能形容的。他恨不得自己便是旧照中人,上阵杀敌,杀光所有日寇,用子弹一颗颗打爆他们的头颅,炸弹轰身,让他们粉身碎骨!
奈何,他只是历史的旁观者。
他艰难地看完了眼前的灾难景象,平复许久。在看到飞机果然没有去轰炸金鹗山,易丙丁与周阳明成功脱险,与常丙清等人汇合后一起出了岳阳城后,袁邱思忖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易丙丁。
“易哥,周阳明又猜对一卦,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如此运气,绝非常人。”袁邱道:“其实,他就是天门中人吧?”
易丙丁双手抱臂,右手拿着不二天,嗯了一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比我知道的要早。”
“那他改了国运?”袁邱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易丙丁看向袁邱:“反正我死时中国依旧在打仗。”
袁邱一怔,他本以为易丙丁是死于岳阳大轰炸,可在岳阳沦陷前三日,易丙丁就带着一众弟子与受伤的周阳明离开了岳阳,并未死于此地。
他开始好奇易丙丁的死因,不由地侧头,看向此刻已至上青山脚的众人。
上清山脚,枫叶红,松柏青,叶覆石阶,红绿黄交杂。易丙丁正逗着常丙清,忽然看到一白发长须的道人携几位仙风道骨的修者在山下树荫处歇脚,倏地敛笑,旋即一派肃然地走到那老道面前,躬身行礼:“在下上清易丙丁,拜见武当黎真人。”
他一行礼,上清众弟子跟行。白发老道闻言抬眸,起身微微一笑,“是丙丁呀,你师父云中子近来可好?”
来人一身道袍,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自有一股不沾凡尘的仙人气度,正是武当现任掌门黎扶真,与云中子云游至云南时,曾点拨过易丙丁几页《道德经》,算得上是一派宗师。
“黎真人,在下携一众师弟在岳阳云游,已有数月未见师父。”易丙丁道:“我也不知师父近况如何。不如,咱们一同上山看看?”
“好,你来带路。”
易丙丁一伸手:“黎真人,请。”
上了山,易丙丁先去掌门那里请了安,又去拜见了师父云中子。只是今日上清观来了不少外客,上到传统武当,下到奇门民间占卜流派,人数过多,上清八子无暇理会本门弟子,都在招待贵客。
云中子与易丙丁匆匆寒暄两句,便去了三清殿。易丙丁见完师父,便安排周阳明在上清观的住处,这次不是藏书阁,而是袁盛卿曾住的竹林小院,就在易丙丁房间附近,挨得很近。一墙之隔,能听到易丙丁与常丙清切磋练剑的声音,当然还有欠揍讨打的撩架。
这几日上清来往的外客较多,周阳明正在养伤,且本性喜静,只在藏书阁附近出没。这天下午,秋高气爽,天气明朗,周阳明刚出藏书阁没多久,太阳还高挂中天,谁知大雨竟不期而至。
他本想留在藏书阁躲雨,只是看着眼前的太阳雨,倏地想起那年在藏甲村与易丙丁捉鬼,遭逢虹雪,天象比今日的太阳雨还要奇异。
周阳明不知不觉地走出藏书阁,不紧不慢,缓缓朝祖堂走去。他心中此刻并无波澜,千般感受随着耳畔垂落的秋雨,仅化作一个念头:那夜的雪,下得很大。
长廊幽深,遮住一半风雨,周阳明正拐出廊柱,迎面便遇上易丙丁、常丙清与公输子舆。公输子舆是班门后人,岳阳遇袭前也接到了上清的飞鸽传书,比易丙丁提前一天出岳阳,并未遭遇轰炸。三人一道走着,不知在谈论什么,走在后面的易丙丁正听着常丙清的话,抬眸一见周阳明,跟公输子舆说了几句,便走了过来。
“小师弟,正找你呢,”易丙丁停在他旁边:“你怎么没在藏书阁躲雨?”
“你不也没躲雨?”周阳明看了眼他身后的二人,微微颔首,随旋即看向易丙丁:“找我何事?”
易丙丁已经画好了平安符,想把这东西给他,可这道平安符不一般,是一道血符。易丙丁怕疼,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割破中指,画完便立刻含住伤口,唯恐多留一滴血。现在这里不仅有周阳明,还有常丙清和公输子舆,若是把符拿出来,二人也要,那易丙丁可吃不消。
他道:“找你玩,不成么?”
周阳明见他神色又开始不正经,绕过易丙丁就想离开,谁知刚走一步便顿在原地。易丙丁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白衣撑着一柄红色油纸伞,漫步在太阳雨中,缓缓朝祖堂靠近。
若是寻常白衣执伞,并不会引得周阳明留意,只是那把雨伞红得煞是鲜艳,如枫似血,堪堪遮住伞下人的脸。此刻虽是大雨,天空却是光芒万丈,照在那把雨伞上,红得夺目。
祖堂飞檐上的风铃疯响,伞下白衣,一手执伞,缓缓抬眸看向廊下风铃,随着动作,微露的下颌渐渐清晰,须臾,整张脸便露在万丈烁金之中,吊梢的狐狸眼微微一瞥,含笑对上周阳明的视线。
正是九尾狐白尔。
周阳明与易丙丁的脸登时变了。二人立刻朝祖堂走去,于檐下不约而同地挡在白尔身前,易丙丁率先开口:“你来作甚?”
白尔啪地一声收伞,道:“今日乃是白映雪的生辰,我来给她上柱香。”
易丙丁闻言,看向周阳明,二人碰上视线,目光皆有些疑惑。白尔曾引劫雷想要劈死白映雪,两人是无疑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如此关系,好端端的白尔会给白映雪庆生?
白尔对二人的想法心知肚明,并不作辩,而是指了指祖堂,“我只是进去上柱香,你二人若是不放心,大可以看着我,我上完香便走。”
易丙丁没动,依旧挡在身前。狐狸都是很狡猾的,他不确定眼前这只九尾老狐狸的真实意图,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诈?正僵持间,看守祖堂的弟子走来,看了眼来人,旋即向易丙丁解释:“丙丁师兄,这三年来,此人每年都会在这天来祖堂上香,这是掌门应允的。”
“掌门也知道?”易丙丁惊诧道。
“是的,掌门知道。”
白尔道:“现在,你可以让路了吧?”
易丙丁迟疑地让开一点身子,周阳明却没让,他淡淡地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看了白尔一眼,“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劫雷劈白映雪,事后却要给她上生辰香?”
若是死对头,大可不必记住对方的生辰,为早已死去的敌人上香。
白尔看他一眼:“我引劫雷劈她,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她不是坏人,我与她无冤无仇,亦不想对她痛下杀手。如今恩已还,故人已逝,我合该为她上柱香。”
“所以,你明知你的恩人是作恶,还是义无反顾地帮了他?”周阳明冷然道。
白尔静看不语。
这时,易丙丁忽然开口:“你虽是九尾,但始终没有飞升。而那条残疾的尾巴,便是因为报恩对付白映雪所致?”
“小道士,你说得很对。”白尔道:“我飞升不了了。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问完便让我上香罢。”
当年狐仙讨封,必须报恩。易丙丁知道白尔能修到九尾,不是个没有道法伦常的牲畜,他是灵物,拥有超脱的灵智,懂得善恶分明。但他没得选,谁让他的恩人是张正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