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菇中毒之人沉浸在幻想中,心扉敞开,没有半点撒谎的念头,周阳明点点头:“是我。”
易丙丁揉弄着猫脑袋,将怀里的毛团子摸成一滩软饼,呼呼作响,“为何要帮我取回不二天?”
周阳明道:“你的剑,自然要在你手里。”
易丙丁停止撸猫,追问:“还有呢?”问话间,野猫不舍揉弄之快,伸起爪子去碰易丙丁的手,软软的肉垫一拨再拨,拨到中指上的白绳反复垂摇,琉璃圆眼分明写着:请君继续。
周阳明眯了眯眼,袖中手指一顿,忽然伸手将猫抱回,一本正经地摸了摸它的后颈毛,旋即看向易丙丁:“还有,剑在心在,我知你剑心不改。”
刹那间,易丙丁抬眸,触动,惊愕,苦涩,惆怅百感交集,复杂目光千回百转,须臾,在窗外漏进来的如练月光中沉默地盯着他。
周阳明神色如常,俊美的脸被照地一侧微亮,亮到易丙丁不须执灯,借缕月光便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九分笃定一分忧。
是忧非疑,也算十分信任。
易丙丁心知周阳明中毒未解,不便浪费时间,问话皆开门见山,直抒胸臆,“你为何忧虑?”
“不是忧虑,”周阳明倏地伸手,指尖颤抖地握住了易丙丁的手心,认真地看着他,纠正道:“是怕。”
易丙丁得到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心中惊诧,竟连猝不及防地被人拉手都忽略了,脱口道:“你怕什么?”
“怕你悔,怕你怕。”
三个怕字,一字一紧,易丙丁错愕之余感觉到手心在被循序渐进地用力握住,周阳明力道奇大,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易丙丁道:“你是怕我不敢面对过去?”
周阳明一言不发,如水的目光看着他。
易丙丁一怔,该如何形如此时的这双浅眸?藏着整个民国的忧思难安。他缓缓抽回手,“算啦,你不想说就不问了。去练剑吧。”
周阳明抱着猫,捡起地上的剑,跟在他身后,四周幽静,长廊响起交叠的脚步声,易丙丁走到墙边,取下不二天,此时身后突然响起周阳明的声音:“师兄,莫怕。”
易丙丁长身侧立,缓缓侧首,看了过来,“周阳明,自你我再遇,我们有多久未见?”
周阳明:“二十年。”
易丙丁:“二十年未见,你如何知晓我会怕?我告诉你,过去之事,我不悔,亦不怕。”
周阳明轻笑:“那便好。”
易丙丁不悦,明显不喜这个答案,反问:“好什么好?你既然觉得好,那为何同在一个屋檐下,二十年都不曾主动现身?你在躲我。”
周阳明垂眸,“对不起。”
易丙丁面色郁郁,当年是他不守承诺,欺骗了周阳明,若要道歉,轮也轮不到周阳明跟他道。可周阳明低垂的眼睛,羽睫耷拉着,满脸歉疚,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竟比怀里的那只野猫都要可怜。
易丙丁:“......”算了,练剑去吧。
可真到了练剑的时候,问题又来了。周阳明怀里的离离并非真的离离,那是只在夜里尤其精神、四处抓耗子的野猫,怎可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二人练剑?
只要周阳明敢放,野猫就敢三步上树,五步消失。见周阳明要抱着猫练剑,易丙丁摇了摇头,抱手靠在海棠树下,无奈道:“你这般抱着,我们如何切磋?”
周阳明道:“不打紧的。”
易丙丁看到野猫在他怀里扑腾,明显不愿,心觉好笑,面上佯装严肃:“怎么不打紧?我问你,是练剑重要还是抱离离重要?”
周阳明垂眸看了看怀里的离离,又抬眸看了眼易丙丁,轻声道:“练剑重要。”
顿了顿,补了句:“和你。”
“......”易丙丁总觉得后一句加的怪怪的,可转念一想,周阳明曾软软乖乖地叫过他哥哥,还牵手不放,格外粘人,料定只要对方一中毒,便小孩心性,于是强行压下心中怪异之感,道:“既然练剑重要,那就专心练剑,不要一边抱着离离,一边三心二意地切磋。”
周阳明:“好。”他把猫放了,猫果然一秒上树,迅捷如豹。周阳明连喊几声离离,皆唤不回对方回头,眼见着就要提身跃起,上树抓离离,却被易丙丁眼疾手快地一把按在原地:“你是追离离还是跟我练剑?”
周阳明:“练剑,和你。”
易丙丁:“那就别追了。”
周阳明:“可是,她跑......”
易丙丁松开手:“那你去追吧,我回去睡觉了。”说着转身就走。
周阳明跟上来:“师兄,别走。”
易丙丁闷头走:“可我很困了。”
周阳明妥协道:“那就下次练。”
说着下次,却拿着剑跟在易丙丁身后进了他的房间。
易丙丁正愁怎么把人忽悠进来喂符水,对方竟自己进来了,不禁一喜,面上却依旧绷着,一脸严肃地掏出一张符箓,倒水,而后化符自燃,将烧到一半的符箓丢进碗中,兹拉一声,待符灰收进水中,端到周阳明眼前,“喝了它。”
周阳明盯着飘在水面上的符灰,剑眉一蹙,抬眸认真地看着易丙丁:“不干净,不能喝。”
易丙丁:“......”挑剔。
他端起碗牛饮一口,衣袖一擦,抬颌看向周阳明:“哪不干净?是有毒还是下药了?怎地不能喝?”
周阳明盯着他的唇,眨了眨眼睛,侧头扫向那碗符水,忽然接过来一口干了,认真道:“能喝,都喝完了。”
大抵是为了证明自己喝的有多干净,周阳明当着易丙丁的面反扣水碗,往下使劲控了控,确认没有水滴滑下,浅眸认真到真挚,笃定道:“真的喝完了。”
易丙丁不瞎,当然看见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看着那双诚挚的眸,心中倒数着,刚数到三,周阳明眼前一黑,身体踉跄着就要摔倒,被易丙丁一把扶住肩膀,拖到床上。那符箓是用迷魂草画的,有解毒清幻之功效,当然,草如其名,会昏迷一段时间,长则一天一夜,短则一个时辰即可醒来。
山村夏夜微凉,易丙丁给周阳明盖好夏凉被,对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拽着他的衣角,梦中呓语:“师兄......”
易丙丁收回衣角,看着他:“周阳明,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不必再躲我。还有——”
还有,他的确有点怕,怕面对有死无生的过去。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他的过去,没有新相知,只有死别离,他不能不怕。
只是这些,他不会承认。易丙丁临时换了句话,声如蚊鸣:“还有,我不是你师兄。”
说罢拿起不二天,转身出了房间。
海棠树下,未闻鸡鸣已有人起舞。山村小院寂静,易丙丁的道袍洒满月光,随风舒展,一招长虹贯日,飘逸似云,剑锋凛凛。
我有一剑,名曰华夏赤子心。
一剑拨云见月。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一剑步云捧月。
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一剑长虹贯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一招金飞欲走。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一剑回头望月。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一剑法天相地。
“掌门,各位师叔,你们此行下山何时归来?”
“乱世间,道者皆兵。”
“平日寇,济太平,何谈归期。”
月下,易丙丁一剑刺中飘至半空的花瓣,心忽然静了下来。乱世间,道者皆兵。兵者,勇也。
他要进旧照世界,直面乱世人间。
三更天。
袁邱吞了草药,半死不活地躺在河边喂了会儿蚊子,待恢复神智,白尔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