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呼呼地坐起来,无能又愤恨地捶地,最终水淋淋地赶回古玩店,垂头丧气地推开门,抬眸的瞬间,眼睛忽地瞪大。
一声跨越时空的悠长汽笛传来,有船入港。眼前是个港口,在一片恍若惊梦中袁邱看到商船云集,货栈林立的港口码头周边街市繁密,茶馆、饭铺、客栈、修船厂、教会学校鳞次栉比。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核心地段的海关大楼,西式建筑,规整气派,门楣匾额上提着醒目的“城陵矶海关”五个大字。
码头上人声鼎沸,商贩的叫卖声、码头夫子的号子声、船家的吆喝声交织,袁邱被眼前的声音与景象震地有些发懵,有种脱离世界的游离感,忽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别发懵了,这里是岳阳。你所在的码头是城陵矶码头。”
袁邱闻言倏地侧头看过去:“易哥?!”
“又不是第一次进旧照,”易丙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你为何又如此惊讶?”
易丙丁已经进了旧照,说明那张照片就不再是不可说,袁邱简单将白尔的话转述,旋即话锋一转,低声道:“易哥,我能看看你的照片吗?”
易丙丁看了他一眼,随即从衣兜里掏出照片:“给你。”
袁邱接过来,举起,只见上清观正门前,上清正一八子居中落座,全观弟子分列左右,皆一身法衣道袍,表情严肃,就连易丙丁也一派肃然,是张大庸上清观道士的合照。
袁邱越看越茫然,不知这张合照为何会让易丙丁心生不敢,迟疑多日才决定进入旧照世界。可随手一翻,看到背面的日期后,他忽然就明白了。
1938年12月,湖南上清观道士合影。
高一文理不分科,袁邱这段日子不仅悲催地被白尔那个碎催逼着写物化生,还有史地政。他不喜欢写作业,但因为易丙丁,上历史课时他格外认真听讲,所以民国那段华夏黑暗史他是非常清楚的。
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中国局部抗日战争开始。
1932年,日本在东北成立伪满洲国,清朝废帝溥仪称帝,当年即开始推行“渐禁政策”,实为国家垄断鸦片的种植、制造和销售,毒害中国百姓。
1937年,七七事变、八一三淞沪会战,全民族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1938年11月,武汉会战尾声,岳阳及城陵矶沦陷。日军为控制长江航道与粤汉铁路,在此建立据点。岳阳成为抗日战争最前线之一,拉开持久拉锯战序幕。
江风湿润,霞光漫天,周遭人声愈发鼎沸,袁邱捏着那张黑白旧照,心中重复念着1938年12月的日期,忽然抬眸看向易丙丁,伸手指向繁华的码头:“现在是几月?”
“1938年,”易丙丁抽走他手上的照片:“金秋十月。”
距离11月城陵矶沦陷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话音一落,忽有熟悉的急切声从来往的人群中传出,“公输姑娘,松手,别打了!”
城陵矶港口一带商贾、船工、搬运夫云集,人员流动复杂,烟馆繁密。此时距离码头最近的一家烟馆门前有个形态萎靡的年轻人横卧在地,靛青长衫衣领正被一穿着一身素青旗袍的女子发狠地揪住,因女子背身而立,只能看到清瘦玲珑的背影,麻花辫绑的利落,身旁立着一位拉架的端清修士,从侧脸看,正是常丙清。他拉住那女子的胳膊,表情一派肃然:“公输姑娘,跟在下回去,莫在这里闹事。”
那女子按下常丙清的手,旋即一记重拳打在那年轻人脸上,“赵天楚,这一拳是为你父母打得,你对不起他们的殷殷期待与栽培。”
说罢又是一拳:“这一拳是为所有劝善公所曾帮助你戒烟的人打得。你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老天也救不了你,你就等着暴尸街头,骨肉被野狗分食吧!”
话音未落,猛地将人丢在地上,宛如丢垃圾般嫌恶。那女子抬眸看了眼周遭围观的人,一抬下颌,提高声音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姑娘打架?”
围观之人闻言,纷纷故作繁忙地料理手中事,眼神躲闪,虽不再看热闹却未立刻散去。
那姑娘转身就走,袁邱这才看清她的样貌,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风眸含威,朗若玄珠,俏丽中带着惹眼的英气,宛如一朵烈艳凌傲的虞美人。
常丙清看了眼地上哀嚎瘦弱的赵天楚,摇了摇头,旋即转身,行至长街深处,那姑娘似是消了气,转身去看常丙清:“丙清道长,你可还在生子舆的气?”
常丙清摇摇头,海青道服被江风吹地飘逸,“在下没有生公输姑娘的气。”
“我知道你生气了,不然不会走地这么慢。”公输子舆走过来,解释道:“我们公输家的人从小就这个性格,脾气不好,您别见怪。”
常丙清没回话。
“不是,你真要见怪?”公输子舆连忙道:“你也看到了,那赵天楚父母好话说尽,他也答应戒烟,咱们没日没夜地帮他熬药,祛除烟瘾,这才回家几日,便又跑到烟馆吸上了。你脾气好,你能忍,反正我气不过,必须教训教训他。”
“公输姑娘,你打了他对方也不会改,何必呢?”常丙清道。
“不打他,他也还是会吸。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我揍他一顿,让他疼着吸。”
常丙清看着公输子舆,心道鸦片之患,罪不在赵天楚,在于世道。世道不改,再打多少瘾君子也是徒劳。与其浪费时间在不知悔改的瘾君子身上,不如回到善堂,继续救治那些决心改正的人。
“公输姑娘,”常丙清道:“我师兄和小师弟还在善堂煎药,我要回去帮他们,先告辞了。”
“告辞?”公输子舆一愣,“怎么,我打人就不能去善堂帮忙了?”
“姑娘想去便去。”
“那你方才说先告辞?分明是不想我一道同去善堂帮忙。”
常丙清少时还有些少年意气,能和同门玩笑两句,可自东北云游归来,性格便越发内敛,端的一派冷静肃然,除较亲近的易丙丁和宋丙还外,谁都不能得他一张轻松笑脸。这般性格,实在难与飒爽的辣妹子争腔,只得严肃道:“姑娘跟来便是。”
班门传承以师承和血脉传承为主,祖师爷的鲁班尺不拘血缘姓氏,能者得之。公输子舆是鲁班后人,虽是女子,却熟知《鲁班书》上下两卷,钻研颇深,十七岁便得了祖师爷的鲁班尺。班门弟子满天下,年龄参差,可哪怕是花白老翁,见了这位年纪轻轻的传承人都得叫声掌门。
公输子舆虽是活泼少女,却已任一年掌门,见常丙清严肃起来,便也敛容收声,不再追究“告辞”之错。
她甩着俏丽的麻花辫跟去了善堂。
劝善公所又名善堂,位于岳阳城内,城中青石纵横,市井气息浓郁,却有不少烟馆混杂于市井民居与店铺之中,背街小巷弥漫着特有的鸦片烟味。常丙清二人穿过巷中浑浊的空气,不多时,停在小巷尽头的一座老旧平房前,门庭冷清,剥漆木门挂着一块写有“劝善公所”的木牌。
常丙清推开门,还未踏进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紧接着宋丙还的声音便传至屋外:“大师兄,洋金花还有两天的量,今明两天,咱们必须上山采药了。”
“洋金花强力镇痛镇静,但毒性极强,我得留在这里控制药量。”药房里,火舌舔炉,易丙丁正拿着扇子猛扇药壶,素白俊脸满是汗水,“你去上山吧,我来煎药。”
“大师兄,我一个人摘不了多少的。”
“丙清呢?他去哪了?莫不是昨日吃了冷酒,又把自己冻成冰疙瘩,被人囫囵一脚踢到洞庭湖化冻去了吧?”
宋丙还倒出煎好的药,交给端药的弟子:“洞庭湖可不成,温泉水滑洗凝脂,他得去杨贵妃的华清池才能化冻。”
“那唐明皇肯定不会让他去的。”易丙丁道:“就你师兄那样的,华清池都得冻裂,若是杨贵妃被他害得没地儿沐浴了,又该如何‘侍儿扶起娇无力’?”
宋丙还道:“那倒也是。估摸二师兄只能学癞蛤蟆,冬眠保温。”
易丙丁道:“有道理,说不定你二师兄真的找地冬眠去了。”
不多时,药房平地乍起一声近乎掀房顶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蓦地,房门被踹开,一道劲风窜进,扰地火舌一飘又一飘,背后嚼舌头的易丙丁和宋丙还霍然转身,看向门口,只见常丙清冷着一张脸,背挺得很直,面无表情,眸带怒意,咬牙道:“师兄,师弟,你们出来一下。”
这里是药房,药炉众多,架子上摆满草药,常丙清绝不会在这里动手干架,但出了药房,那就处处皆是战场了。
易丙丁侧头,与宋丙还碰上视线,眼神交会,了然。二人齐齐看向常丙清,整齐地摇摇头:“不出去。”
常丙清道:“出来!”
二人一哼:“就不出去。”
公输子舆在一旁看着僵持的三人,难掩笑意,捂着嘴嗤嗤笑出声来。
其实,刚来善堂帮忙时她对济世渡人的上清弟子格外尊重,可善堂拢共八名修士,三名负责药房煎药,五名负责照料诊疗间的戒烟烟民。明明诊疗间的人更多,偏每日声音都压不住药房里的鸡犬不宁。那药房三位,不似道士倒似天天得炸几锅的爆米花,不是易丙丁炸常丙清,就是易丙丁联手宋丙还一同炸常丙清,没几天下来,公输子舆便知晓这三位闹腾起来堪比孙行者大闹天宫,哪里还记得什么尊师重道?索性该笑笑,该帮忙帮忙,两不耽误。
常丙清开始进屋抓人,第一个抓地便是始作俑者易丙丁。易丙丁当即起身,扇不离手,围着药炉转,边跑边嘻嘻笑道:“追不到,打不着,丙清呀,你的功夫何时荒废至如此地步?”
常丙清不接话,冷脸,一味追人,宋丙还瞅准时机,打开雕花旧窗,易丙丁手中蒲扇一抛,衣袂曳窗台,纵身一跃窜出窗外,对着药房中人大喊:“丙清师弟,我正好煽风点火扇累了,你继续熬药吧。”
常丙清顺手一接,取过蒲扇,脚不停留,翻身窜出窗外,朝大门追去,“公孙姑娘,麻烦看下火。”
公孙子舆笑盈盈道:“这是自然。”说完侧头看向宋丙还:“你大师兄故意惹火烧身,又保了你一次。”
宋丙还一本正经道:“姑娘好眼力。”
善堂外,常丙清已追至主街酒楼,易丙丁方才逃跑时顺带取走了背篓,此刻正背着背篓往上山的方向奔逃,回头看去,“丙清师弟,你这脚力也不行,追了这么久都追不上,我看你还是打道回府吧。”
“师兄,咱们没完!”常丙清不肯罢休。
一名差点被撞到的买菜女子瞥着追逐的二人,对着怀里的小儿道:“莫怕莫怕,他们是善堂里的活菩萨,不会撞到囡囡的。”
“嘿嘿,”易丙丁目光澄澈,露出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微笑,笑眯眯地道:“我就喜欢你的没完没了。”
最好追到山上,跟他一起摘草药。常丙清闻言,一个纵身跃起,易丙丁生怕他逮不着,竟故意放慢脚步,待常丙清追至眼前,蓦地加速,逗猴似地引他追逐。这般钓了常丙清半路,行至主街长桥,即将踏石阶而上,突然背篓一顿,后背连带着被猛地一搡,撩架嬉笑声戛然而止,易丙丁连忙致歉,旋即才回头去看,“对不......周、周阳明?!”
来人一席白色长衫,身量挺拔,惊鸿品貌,风尘仆仆中难掩少年俊俏姿容。浅眸淡淡一抬,满目少年气,对上那双错愕又熟悉的眉眼。
易丙丁迎面撞上的,正是十七岁的周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