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楚怀宣正在沟渠处跟着收尾,李溪亭大步流星地找了过来,二话没说就把他拽进了没人的库房。
大门一合,李溪亭转头便撩袍跪下了:“求大人救救我县百姓吧!”
他昨日忙了一天,从那匹出了问题的石灰石里刨出了几块不太对劲的,原以为只是品质劣性,没成想刮掉外面那层皮,里面居然是提炼失败的银水石碎块!
“什……”
银水石?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楚怀宣惯常的那副闲散松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他对银水石的记忆还停留在三百年前,“这是军用矿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毒性?”还流传到了民间。
“大人说的是从银水石中提炼的长银,而不是银毒。”李溪亭看他真的疑惑,便解释道:“银毒又叫‘跗银’,是因提炼技术不精产生的银水石之毒。”
楚怀宣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跗银。
银水石是三百年前就挖出来的,这是一种内驱力巨大的燃料石,它中心藏着一星点液体,高温熔融下呈银蓝色火焰,便是银水。银水纯度越高,火焰越透明。
高纯银水的爆发力极强,可推动战船日行千里不歇。
当年他将高纯银水投入作战中,曾率五千铁骑千里奔袭,势如破竹。一举将东瀛小鬼轰回了他们老巢,令其三百年不敢进犯。
《大齐史·太祖本纪》有载:
太祖大喜,亲名曰:长银。
只是当年银水石刚挖出来没多久,他去世得又太早,即使是病没之时银水石也只是用于军需。而且长银对提炼技术的要求很高,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才能提炼出高纯度银水。
可惜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三百年来源源不断从地底下挖出了多少银水石。
提炼纯度不够的银水有着成瘾的毒素,其效果比大/麻、罂/粟更甚,吸引着大批的人不知死活地贩卖,大批的人倾家荡产地吸食。
如同附骨之蛆,一但沾上,至死难解。
跗银,因此得名。
……
李溪亭一字一句跟他解释跗银,听到后面,楚怀宣也不知是这几天没日没夜熬的还是真食冰太多,耳中居然起了一阵长而尖锐的耳鸣,刺得他头疼脑胀,勉强道:“你是说县官们都知道灾民们的症状是吸食毒/品引起的……”
李溪亭回道:“吸食跗银蔚然成风已有几朝之久,至如今的明德年间,发毒者成百上千。凡跗银中毒,面黄肌瘦,精神萎靡,体力不支,时呕黑血,如行尸走肉。这症状非常鲜明,只要他们看过,任何一个任上官都会辨别得明明白白。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跗银中毒极为平常,十个人中就有三个吸/毒成瘾,官府管不过来,有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碰巧与瘟疫撞在了一起,这事怕是不会有人理的。”
“他们也怕像承平十五年那场跗银之乱一样,给自己惹来祸患……”
李溪亭的话渐渐被更加尖锐的耳鸣声淹没,剧痛之下,楚怀宣的眼神居然有些茫然。那刺骨的耳鸣如同一柄利剑,两边开刃,一边剜他的心头,一边直直掼入他的神经脑髓。
噗——
“大人!”
他一时急火攻心,居然吐了一口血。
这一吐不要紧,只是魂魄入主新的躯体本就有一段磨合期,他只是仗着自己上一辈子精神力好,强制压住魂魄动荡,连轴转了好几天,如今这一吐血伤了精神,把这些天积攒的不适洪水泄闸般引了出来。
楚怀宣艰难地把血水咽下,信口胡诌:“实不相瞒,我几年前摔了头,很多记忆摔没了不说,头疼这毛病到现在还时不时要发作一下,实在是闹心啊。不碍事,你接着说承平十五年那场跗银之乱,怎么回事?”
李溪亭看着他半天没回话,还是楚怀宣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才开口:“那场跗银之乱发生在先帝年间。虽此前也有不少,可那一场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银水石走私那么丰厚的利润没有人会不眼红,而高纯度长银提炼难度太大,要在那上面动手脚不容易,可是跗银不一样。只要弄到了银水石原矿石,随便一个小厂都能弄出这种毒物。更何况还有军用工厂淘汰下来的废渣一样属于跗银。
无良商人把这些毒/品包装成各种样子,什么□□、绵延丸、大力丹……甚至还掺进胭脂水粉里,先是极为便宜地卖出去,等到买家上了瘾离不开这东西,他们就漫天要价。染上跗银之人,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绝命/戒毒,没有回头路。
自从这行当发展起来开始,朝廷屡禁不止。承平十二年,当时的皇帝决心要全面戒/毒,出台了一系列法令,打击跗银黑市,强制染银百姓戒瘾。大力严打之下,无数生产商、贩卖商、走私商落网。更可怕的是,那些染上跗银的百姓居然多得几乎空巷!
各方声音哀怨不绝,承平帝以雷霆手段镇压,绝不让步。就这样艰难推进了三年之久,眼见跗银网络已经被震慑,可承平帝的身子却每况愈下,到了承平十五年,他不得不退居养病而把监国之权给了太子。
也就是在这个空隙里,那些蛰伏不动的人瞧准了时机,先是说戒/毒不该一概而括,有些医馆的镇痛药物里也含有少量的跗银成分,应该给他们一些采买跗银的权力,以此来逼迫太子让步。
给医馆开了口子之后,没过几个月染银的百姓就据此为借口和官兵对峙,有的自买镇痛药,有的被抓住吸食跗银就说自己是在制药。太子怕乱套,想把之前给医馆的采买跗银的权力撤了。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发生了皇室子弟强/暴民女之事。
“禁军在那皇子府中查出了满院的跗银,这事传了出去,有人说官家宁愿禁了百姓那一点救命药也不去管天潢贵胄杀人。这一下子激起了民愤,据说竟有百姓结成团潜入皇宫刺杀陛下。虽失败被俘,可先帝病重,不久也去了。”
“那之后,太子即位,便是如今的明德皇帝……陛下大约是怕了,此后十几年再也没有过强硬的打压手段,这些跗银黑市便又开始此起彼伏,如今就连先帝年间被打压的最厉害的沿海小县都开始冒头,也不知还有几年就要遍及全国了……
李溪亭深深地闭上眼,他连轴转了这么些天,这些话好像一下子吸干了他所有的精/气,恨不得再也不睁开才好,然而他很快又想起他的药还没煎好,不得已又睁眼道:“下官不才,却也知道跗银暗网牵扯的利益颇多,您如今知道了这个中纠葛,还愿意趟这趟浑水吗?”
楚怀宣的耳鸣被他压下去了,可也并没有因此好过多少。他听了李溪亭的话,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对跗银的了解比我多的多,既然这东西成瘾性这么强,一但蔓延下去,不光是百姓,就连士兵将领都极有可能中招。到那时才真是一滩浑水。”
“你知道怎么戒瘾,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