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亥时,胡府书房。
“老爷,难道真就按他说的办?”
管事焦急,胡员外那张鸡蛋脸更是焦怒得像摊糊了:“办个屁的办!他楚清遮狮子大开口,那单子上的东西都够掏空我半个家底了,还要张榜公示?他小小年纪行事竟如此阴险狡诈!”
“那……”
“本来还想放他一码,既然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胡员外眼中俨然是被逼急了的阴鸷。前面那些不过是无伤大雅之事,既然楚清遮对他咬死不放,他也不用客气了。他能在铜牙县和各方妖魔鬼怪周旋这么久,难不成还对付不了一个张狂的后辈?
“唐述荣那边怎么说?”
“唐县丞差人传信来,州府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就算有凭证,日后也休想从赋税里扣出一文钱。啊还有,他让老爷放宽心,他已经在巡按钦差里安排了咱们的人,且让那楚清遮再张狂两日,等到五日之后钦差一到……”管事的做了个攥拳的动作,笑眯眯道:“面对这八方天兵天将,他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是孤掌难鸣。”
胡员外听了这话,眉心可算舒展,“对了,西市那几家铺子,这两天都给我关门歇业,把东西藏严了,不能漏出一丝一毫。楚清遮那狗鼻子能嗅得很。让他嗅出了问题,咱们都得完。”
管事的合了门出来,转身就碰见了立在檐下的胡家三子胡长宁。
“父亲今日心情不好,我想进去送杯茶。”胡长宁自小身子不好,不得胡员外器重,可却是几个孩子里最有孝心的。
管事的笑道:“老爷已经歇了,您就别打扰了。快些回去养好了身子,老爷比什么事都高兴。”他招手叫小厮过来:“你这没眼力见的,还不把三少爷扶回去!”
“不!陈伯。”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过来的,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我知道我这副身子算是好不了了,我只想为父亲分忧,只求父亲能多看我一眼,知道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三少爷……”管事的被缠的没法,只好三言两语捡了不重要的跟他说了,又道:“老爷如今正是焦头烂额,您要是真想给他分忧,就把您自个儿照顾好了。”
管事的拍拍他的肩,急匆匆办事去了。他说者无心,本意是想三少爷好好养病体谅父亲,可胡长宁听者却有意,并没有那么以为。管事的那本就没几句的真相在他脑子里加工了一通,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千错万错都是一个叫楚清遮的芝麻官的错!
他的父亲何其可怜,明明是个善良的大义商,却不被百姓理解,不被官府体谅,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主簿都敢来威胁他。
“我父亲一年四季常穿的衣服也只有两套!他清廉至此,竟被逼到此等绝路!!”
胡长宁拍案痛咳。
既然父亲心太善,大哥二哥又在外行商,那就让他这个儿子就来当这个恶人,替父亲排忧解难,支撑起这个大家庭!
胡长宁回到卧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长匣子,递给心腹之人,“我听说父亲被逼无奈,明日便要给那楚清遮送药材。你想办法把这些混进那堆东西里。这楚清遮既然辱我父亲,就别怪我送他进鬼门关!”
心腹福安接过匣子一看,里面是几块看着不起眼的石头块。世间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便是不知者无畏,他自认为不会引起什么大事,自己敷衍一下也能交差。
可他不知道胡长宁交到他手上的,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东西。
街上打过三更,夜深人静。
铜牙县这些天勉强建立起了秩序,歪歪扭扭地运行了起来,可这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还能维持几天呢?
楚怀宣忙到半夜才回来,小十二伏在案头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榻上。
那孩子在他怀里活鱼似的一动,乍然睁开眼,反倒把楚怀宣吓了一跳,“往哪乱飞呢”
看见是他,小十二慢慢地放松了僵硬的脊背,随即又闻到他身上站着冷风的酒气,他这些天本就忐忑的心顿时疑窦四起。
他去找胡镜尘喝酒了?
他和胡镜尘到底是敌是友?
他这算收留我了吗?
会再把我送到胡家吗?
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吗?
“你晚膳吃过了吗?”楚怀宣踹了鞋袜一头倒到榻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蚊子似的嗡嗡哼哼:“这几天顾不上你,你可以去找翁大人,那天你见过他……”
小十二应下。等了片刻,见榻上没了动静,他悄咪咪从靴间摸出一条一点点磨出来的锐石,又凑过去看,感觉楚怀宣似乎睡着了,便爬起来想离开这里。
“不要把路走窄了。”
这话字字清晰。
小十二乍然回头,榻上那人睡得四仰八叉,大张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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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遮只将将沾了沾枕头,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站在两大车新运来的石灰旁了。
那夜凡是水榭赴宴的商户都乖乖地送来了第一批捐物,包括胡家。
粮食不多,但石灰和药材倒是不少,这些东西要是干干净净的,便能暂解眼下燃眉之急。
李溪亭路过他身边,蹙了蹙眉:“你吃了多少冰?”只站在他身边都觉得冷。
“我这两日总睡不够,嚼了冰能精神些。”楚怀宣翻看着那些石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