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溪亭不赞同:“如今虽是三伏热天,可你每日大量食冰总会伤及脾胃,长期以往,于己有害。”
楚怀宣应了一声,显然没怎么当回事:“那几个民夫正按你的吩咐做消杀用的灰浆,你跟着过去瞧一眼,正好查查这石灰质性如何。”
食冰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不论四季,每每遇见大事心烦气躁就抱一盆子冰,寒冬腊月也照啃不误。论谁看见都要被他这吃法吓一跳。
“质地干燥,颜色纯正。”李溪亭汇禀:“这些石灰是上好的货色。只是经我清点一番,发现有几味关键药材,量还是不足。”
“先用着。”昨天他拿胡员外他们下了刀,其他商户要是有眼色,也该有动作了,一点点凑,总能撑过这段时间,等到巡按御史到了后面就好办了。楚清遮转而问:“沟渠那边怎么样?”
“小粉……的丈夫翟工头,带着人连夜抢修塌方工段,如今已经差不多了。”李溪亭这两天听楚清遮“小粉小粉”的叫,险些被带歪。
“哦对,还有件要紧事儿。今早又有两个民夫症状不对,我已经送去隔离开了。”
“那沟渠一带每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居然还有人敢动手脚?你问他们这些天接触什么了吗?”
李溪亭脸色难看:“正是这些新石灰。”
“昨日未时他们曾被临时抽调去帮忙搬运新石灰,今日便出了问题。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你来。”楚清遮转身过去,看向马车上那些还没运下去的石灰块:“看看那些有什么问题吗?”
李溪亭凑近嗅了嗅:“没闻出异常。”
这些天运来的物料都是来自不同商户,分不同批次。
“你再好好翻查一遍,若这批石灰真没有问题就尽快拿去用。昨日出事的那批石灰从哪运来的?中途谁经的手?”楚清遮立马问。
旁边一个老衙役忙答:“是王家一个管仓库的伙计带人送来的,说是从城北老窑现烧的,连夜运到。当时天黑了,就直接卸在这了。”
“王家怎么敢动手脚,”李溪亭不解:“若说是胡家倒还可信些。王家产薄田稀,何必要抢着当出头鸟?”
“你也知道。”楚清遮看向他,笑了笑:“王家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按那夜王家畏畏缩缩的样子,那是恨不得原地蒸发了才好。
有胡员外在前,他没有必要动这些手脚。
“去把那些商户送来的所有东西都仔仔细细查一遍。昨天接触过那批石灰的人都集中到旁边的空场。李大人啊,我看你今晚又睡不成了,好好跟那帮大爷打打太极吧。”楚怀宣嫌弃得不行,“粉,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这片场地围起来,一寸寸翻查,把那瞎找事的王八蛋给我揪出来。”
人人各领其命。堆料场上满是匆匆忙忙的走动声。
“其实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楚清遮迎着李溪亭焦急疑惑的神情,伸手揽了他的肩,凑过去说道:“你之前不是愁没有门路,摸不到西市那些人在卖什么东西。人家体谅咱们,这不就自己送来了,省得你费心去找”
“……对啊,对啊!”李溪亭醍醐灌顶:“既然能引起一样的症状,想必也是一样的东西。我这就、这就去查!”
“当心……”
向来沉稳的李医师转身就绊了一跤,叮呤咣啷地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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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关了西市所有铺子,怎么还会有那东西流出来……还直接捅到楚清遮面前了,这是嫌他没找着把柄,还巴巴地给送过去吗!”刚得了探子消息,管事的忙不迭向胡员外报去。胡员外一听,简直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登时坐不住了。
“……哪个贱骨头做了叛贼!”
胡镜尘从来没有这么着急。他不是怕楚怀宣,也不是怕县衙,而是怕这东西被楚怀宣追查下去,牵扯出背后的庞然大物。到那时,他头顶那些大人物难保不会弃卒保帅……弃了他这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
“老爷,您先别急。”管事的倒了杯茶给他:“老奴正要说,那‘毒东西’不是从咱们西市铺子里流出来的。按探子说的,是今儿早上从王老板送去的一车石灰里发现的。现下就算是楚清遮怀疑,也拿不出证据能算到咱们头上来。”
胡镜尘看向他,后者宽慰地点点头。
胡镜尘这才想起,各家商户要送的物料都先送来他们府上检查了一番,确保品质一般。王家车上出了那“东西”,想必是有人想陷害他却错放在了王家的物料里。
刚好当了替罪羊了。
“……一定要让他们坐实这个罪名!”胡镜尘现在只想把事情压下去:“去无名库找几个保险的,当做证据给楚清遮送过去……不,不要给楚清遮,他不一定肯信,直接给唐述荣,让他无论如何结了这案子,绝不能让楚清遮再查下去。”
无名库里便是他这些年招罗的死士,专门伪造证人证言,每每遇到棘手的事,就玩些一尸两命,无处状告的招数。
管事的应下,又道:“可是私自把那东西散出去的人还没找到,万一他手上还有……”
“这些毒物又不是只有咱们有,黑市里多的是,这么多年来从没真正禁过。”事到临头,胡镜尘反倒清醒了:“这十几年来,那东西包装成各个花样,经过无数人手,就算有细作又上哪去查?实在不行,干脆把库里那点全撒出去,把水搅浑了,一个都逃不掉。”
反正,谁家商户没靠这东西发达过呢?
“这些都是小事,最要紧的要是那船货物,过几日就要到了。”胡镜尘双手撑在案边,抬眼看过来,竟真有几分压迫之感:“一定要保证那船过了铜牙口岸运出去。”
管事的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一听便知道胡员外的计划,笑道:“老爷放心便是。这两日,铜牙县一定有多乱有多乱,让那主簿大人没空看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