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的道理,楚主簿这解元不会不懂吧。”唐述荣不知何时踱了过来,瞧了一眼那请帖,皮笑肉不笑地哼哼:“这胡员外在这铜牙县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别怪我没有提前说,有些事或可变通一二。你毕竟还年轻,往后的仕途还长着呢,闹得太僵,对你没什么好处。”
“再说,这防疫救灾是大事,一个人逞英雄,只怕到时候一个子儿走错了,一盘棋都要输个精光。”
楚怀宣看着他茶碗里新进的明前井,抬起自己杯中白水敬了他一杯:“多谢县丞提点。我怎么敢和胡员外闹僵。他老人家可是参天大树,我这次去可是备了厚礼,专程给这棵大树浇水的。”
唐述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服软弄得心里有点发毛,抬起茶盏还了一礼:“你最好是这样”
唐述荣怎么也没想到,他拿着这份厚礼去浇的不是水,是瀑布,险些把胡员外这棵大树给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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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楚怀宣一个人去了胡府。没穿官服,只一身荆茾布衣便去了。
宴设在胡府水榭,场面极其精致,作陪的除了几个本地乡绅,居然还有两位州府衙门的书办,外人看来可是给了这小小主簿滔天的面子了。
胡员外甚至亲自出来迎人。
“你就是楚……”
楚怀宣作了一揖:“在下楚怀宣。”
“……啊,里面请里面请。”
那管事的不是说这楚怀宣青面獠牙奇丑无比动作粗鲁言语鄙俗吗?
这到底跟哪个词沾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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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敲了一遍,酒也喝过三巡,胡员外叹了口气,开始诉苦:“楚大人年轻有为,一心为民,胡某着实佩服。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有您半分气魄,我也不必每日催心挠肝的。只是这年景生意本就难做,粮仓里虽有些存货,但也多是各家铺面的周转粮,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边上的乡绅适时接话:“是啊,楚大人,我们家也难呐。您治理家国大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咱们做的都是小本买卖,也就赚口全家的粥饭钱。不如这样,胡员外既然捐出五十石米,我等也略尽绵薄之力,各自凑些,先叫县老爷们解燃眉之急。至于再多的……”
他笑笑,点到为止。
五十石米,对于偌大的铜牙县,杯水车薪。
楚怀宣一直安静听着,手里玩着那金丝掐边的酒杯,此刻才放下,抬眼道:“胡员外,今日我来,不是听您哭穷的。”
他声音不大,却让水榭里微微一静,筝女手下一乱,居然断了弦。
“我是来跟您算一笔账的。”楚怀宣站起身,走到水榭边,他的声音在满堂寂静里格外突出:“铜牙县如今每日病死多少人,您知道吗?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您粮行、烧鱼铺的常客,您算过吗?还有诸位老板。开店做生意也有人来买不是吗?这瘟疫若止不住,人都死光了,逃光了,诸位这粮卖给谁?这铺子开给谁?您囤再多的米,不过是守着一座空城当皇帝,有用吗?”
楚怀宣转身过来,扫了一圈,各个人有各个人的盘算,“诸位觉得借粮是吃亏,殊不知这不仅是在救那些贱民的命,更是在救铜牙县的元气,救各位老板的财路。
“沟渠挖不成,污秽横流,疫病蔓延,御史一到,参一个‘治境无方’之罪,葛县令与我固然首当其冲,但各位就真能独善其身吗?州府的书办大人也在此,就让他们给诸位老板好好说道说道”他瞥了一眼那两位面色尴尬的书办,“看看这‘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罪名,究竟好不好担?”
水榭里鸦雀无声,唯有池里的锦鲤还在没眼力见地欢乐畅游。那两位书办谁也惹不起,索性把自己喝醉了,哐当一声倒在桌上晕了过去。
堂上已经有人犹豫了:“楚大人,我们也不是那等无义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胡员外打断他,语气强硬:“没有就是没有!你就算把我们扒皮抽筋也是没有!”
“胡老板倒是硬气,诸位老板也是这个意思?”楚怀宣看他们各自犹疑不定的眼神,也不废话了,直接从怀中掏出李溪亭列的那份清单,拍在桌上:“按这单子上的数目,三日之内,必须备齐,送至县衙指定的地方。这不是借,是征用。当然,县衙也会出具凭证,按市价记账,待灾情过后,从赋税中抵扣,或者由朝廷拨款偿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放缓了,却带上了狡黠的笑意,比刚才更可怕:“各位也可以不给。从明日起,县衙会在城门口和各处粥棚张榜公布义商名录和‘为富不仁’的单子。诸位也知道,前些日子沟渠刚出了岔子,百姓如今正窝着火愁找不到发泄口呢,你说这单子一放出来,大家伙会不会把诸位对号入座呢?”
“到时候谁家门户被泼粪、被堵了门,可莫要来找官府啊。”
“我们没动那沟渠啊……”一个商人先忍不住了。
“我信啊。”楚怀宣真诚道:“可是您得想办法让百姓也相信不是么?”
“胡员外家大业大,就算舍了一两个铺子也不算什么。可是诸位,你们都有这份财力跟县衙抗衡到底吗?”
“赵老板。你去年为买蚕丝佘了三家铺子,你说这三家要是都被砸成了烂西瓜可怎么办啊,胡员外会慷慨解囊,帮你还上那十万两借款吗?”
吓了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张老板。”
“……啊?”
“住口!”胡员外一拍桌子:“你们别听他胡说,他这是想让咱们内讧……楚怀宣,你这是煽动民变!”
“错了,”楚怀宣道:“我这是在防止民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给他们活路,大家都有活路。各位都是明白人,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他还敬了众人一杯酒:“多谢胡员外款待,吃了您这一顿,恐怕我回去以后都要吃不下县衙那些粗茶淡饭了。”
“我的厚礼,您收好。”他顶着胡员外要吃人的目光,把那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还不忘最后喝一口:“真是好酒啊,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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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没有直接回县衙。在冷清的街道上慢慢走着,风吹走了大部分酒意。刚才那场交锋,看似占了上风,但他知道,这只是逼对方亮出更多筹码。胡员外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想必还有别的门路赚钱。
“哎,那是楚大人吧。”
“楚大人这么晚出来,用过膳了吗?”
白日挖沟的地段,还有民夫在挑灯夜战。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打招呼。楚怀宣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我用过了。过了下工点了,你们怎么还在干,是有谁让你们留工的?”
“没有没有,”那老农乐呵呵的:“我们几个老家伙身子骨不行了,白天干的少,晚上就给补上。老爷弄来粮食不容易,我们不能白吃啊”
“是啊,”那边一个老农挖着沟渠:“咱们这些老东西,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了一辈子田,就没吃过一口白食。”
他们说得很骄傲。可若叫胡员外那些人听来就是傻,是他们活该穷。
可是说到底,百姓们只是想要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