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正跟几个老工匠凑在一起。
“再深半尺,底斜些,若不然水流不畅,积到半路了更臭。”他用根树枝在泥地上画:“每隔二十丈,留个沉淤坑,方便日后清掏。”
老工匠眯着眼看,咂咂嘴:“大人说得在理。只是这人工不够啊,光是抬石夯就要八个人,那些石灰、青砖也得跟上,不然下一场雨,沟壁一塌,大家伙全都白忙活了。”
“人工不够就再招,管饭。”楚怀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砖石先紧着拐弯处和坑口用,其他的用夯土加木桩撑住。非常之时,非常之策。不求这沟渠用个十来百年,先顶过这段时间,日后缓了过来再重新翻修。”
正说着,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大人……不好了,西边那段刚挖好的沟,不知怎的塌了一大截,还、还伤了两个人!”
楚怀宣没有很震惊,只问:“人怎么样?”
“一个砸了腿,一个扭了腰,李医师已经看过了,说没大碍,歇几天便好。”
“带我去看看。”
他们到时,塌方处已经围了一群人,个人说个人的理。楚怀宣没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推测,自己下沟里查看。
这条沟是新挖的,虽还没打夯,却也不算太松,按理不该这么容易塌。拨看着塌陷的边缘,只见断面处十分齐整,不像自然垮塌,倒像是底下被掏空了一部分,陷下来的。
“早上在这段干活的是谁?”楚怀宣问。
“哦,是王家一对叔侄,应大人招工,来帮忙换口饭吃”
“大人!王家都空了,属下方才翻了一圈,只找着半截铁锹。”
“拿来我看。”
衙役呈上来的那截铁锹头断口参差,像是用力过猛撬坏的。事实已经很明了了:有人故意挖了个空心,从土石堆上面看好好的,可一但有人踩就会塌陷。
“他娘嘞!谁成心不想让大人好过,居然使这种阴招!”小粉八尺壮汉,不仅是个妻管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暴脾气。
“大人,咱们挖沟的家伙事儿都是东拼西凑的旧东西,这锹头……未免太新了吧。”嗡嗡小声嗡嗡。
楚怀宣赞扬地看了他一眼,到把他看得满脸臊红。
“粉啊,你也别顾着喊娘了,带几个人去查查,那两个人能把锹头都落下来,想必走得匆忙,或许还没跑远。”
“找不到他们,就找找今天早上是谁分发的工具,谁安排的工段,挖的时候旁边还有谁在”
楚怀宣吩咐完,转身对着周围有些骚动的民夫扬声道:“你们都看见了,有人不想让咱们把这条救命的沟挖成。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一但成了,泔水污物有处去了,病气就少了,那些发灾难财的路子就断了!”
“大家伙找个吃饭活命的路子都不容易,倘若我今日因为那二人动了手脚迁怒于你们,怀疑到每个人头上,不再招民工,大家伙还有饭吃吗!家里的妻儿还有饭吃吗!”
话砸下去,人群都寂静了,隐隐冒出些细细碎碎的话音。
楚怀宣接着说:“诸位同胞,如今发了难,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只有齐心协力,才能共度时艰。可是有些人,仗着火烧不到自己头上就千方百计地阻挠大伙,今日对渠动手脚,明日对粮动手脚,保不齐有朝一日就该对你们的救命药动手脚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愤怒的,有恍然的,渐渐从窃窃私语变成了轩然大波。
人群中率先爆出一声怒喝:“杀了做乱之人!”
“谁敢阻挠挖沟,我第一个跟他拼了!这世道不给人活路,我舍了这条命也要跟他们博一把!”
“对!还有我!跟他们拼了!”
“既然大家心里有了杆秤。那好!”楚怀宣一开口,众怒之中的人群便静了下来。
“从今日起每个人都是监工,每个人都有监查检举之权。这沟能不能修好,废水能不能排出去,系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不给他人手,他可以自己筹民工,现在又想接着塌沟反咬他一口。可是他们忘记了,这条沟是大家伙没日没夜赶出来的心血,在这种精神紧绷的情况下,民众们本就需要一个发泄口。
那群蠢货刚好就送上门来了。
殊不知经历了今天这遭,往后民工们只会更团结。
他目光扫过一众人群,不知是对百姓说的,还是对某些人说的:“我今天承诺诸位,我与诸位兄弟姊妹共进退。那两个丧天良的一但找着了,就地杖杀。这沟非得挖下去,我看有谁铁了心不想叫大家好!”
“翁大人,加派人手,重点地段给我盯紧了,招工继续,只要出了力就发粮,不光给他本人,还给他家里人,但有一条,再有行迹可疑之人,立刻报我。有一个算一个,让他去衣磕头,给大家伙谢罪!”
胡员外原本的意思是,多找几个民工在不同的工段添乱,然后寻个合适的时机一并爆发,再让唐述荣给葛贵舟上点眼药,说楚怀宣办事不利,停了这工序,或者承包给他干。
结果这王家叔侄这两个傻缺,急着邀功,没跟管事的说就单独行动,反倒给楚怀宣做了嫁衣。
“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这群乌合之众迟早也要利尽交疏,今日之事便是个典型。”李溪亭愤然讽刺,手上配药也没停。
“大人,你可得小心啊……大人?”
楚怀宣正凑在塌边逗昨日捡来那小孩儿。
小孩今日刚清醒,除却说了句谢谢外,就不开口说话。方才他戏说今日情形,这孩子也是一言不发,只管听着。
楚怀宣一看就知道他在装老成。
小朋友哪能对这些新鲜事不好奇,反正他小时候每次等到父兄从战场上回来,就定要缠着他们听故事,什么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是他最喜欢的词。
记得有一回父皇和皇兄在堂内和一群将领议事,把他这没桌子腿大的小幺儿赶了出去。
他就偷偷爬上房檐,不知怎么有那么大本事,竟把几块砖瓦给撬下去了,趴在檐上偷摸听。结果这小皮猴子只顾着咯咯笑,一不小心哈喇子流下去,刚好流了他老爹一脸。
结果可想而知,威风神武的老皇帝勃然大怒,当场把他最小的崽子抓了下来,当着众位将领的面儿,抬手就来了一顿铁砂掌。
羞得他三天躲在屋子里没脸见人。
后来父兄过世好多年,他也从毛都没长齐的皮猴子变成了策马平天下的少年帝王,这些事回想起来,居然好像还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