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宣回神过来。

谁知道他居然在立朝三百年后又活了一次。睁开眼就是江南战败，瘟疫横行，污吏虐民，良田尽毁……

天爷啊，差点没把他再气过去。

回想之间，忽听得墙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野猫。

他手掌一撑，利落地翻身出去，两步之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在墙角。看他样子不过八九岁，被高墙投落的阴影笼罩着，这才没被巡逻的差役们瞧见。

楚怀宣过去探了探他鼻息，被这小孩儿口鼻之间呼出的气息烫了一跳。

楚怀宣有心抱起他，却被那细微的挣扎弄得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只好提了他的后脖颈，如同提着只小猫崽儿，叨扰李溪亭去了。

大半夜的，李医师甫一开门，先吓一大跳。

楚怀宣兀自进门来，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到病榻上，招呼他：“溪亭，你快给他看看，我怕这崽子撑不过今夜。”

李溪亭三两步过来，把披在孩子身上的外衣还给楚怀宣，又施了几针，诧然道：“他是你从哪里碰到的？”

“窗户底下捡的，怎么？”

“没什么。只是这孩子在人群里混杂着，居然没有感染，只是得了普通的风寒，有些奇怪罢了。”

李溪亭盯着那小脸儿好一会儿，不确定道：“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一定不是在县衙。”

楚怀宣每天闲来无事就是一个个数人头，见了谁都能搭上一嘴话，上到八旬老汉，下到嘤嘤孩提，他全认得，还很能与人聊得来。这么漂亮的小朋友，他若是见过一次就没理由不记得。

他在床边戳了戳小朋友的脸，好没正形地说：“好小子，长大了怕是要被姑娘疯抢”

“那也得有命长大……等等，被疯抢？”正在配药的李溪亭灵光一闪，大悟：“我想起在哪见过了！”

他转头过来：“他是胡员外家的孩子！”

李溪亭道：“半个月前胡家请我过去诊个平安脉。我诊脉时依稀听见院里有人争吵，说什么‘就是个祸害’‘难不成还会有人疯抢’云云。”

“当时隔了面窗，没听仔细了。如今听大人这么一说才对上这孩子的脸。”

楚怀宣寻思：“这么说来，是家里头不要他了赶出来的？”

若真是这样，李溪亭自会好好医治。

怕只怕，这孩子是人家送来的定时炸药，只等着哪天炸他们一脸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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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胡员外府邸的书房里，几盏长灯全亮着。

白日里那个碰了一鼻子灰的管事这会儿正忿忿着，添油加醋地把楚怀宣描绘成了个绝世王八蛋：“老爷，那厮软硬不吃，还煽动那些贱民，怕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

胡员外初叩天命之年，长得油光水滑，谢顶之姿，活脱脱一个剥了壳的臭鸡蛋。他闻言冷笑一声：“也不撒把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姓葛的都不敢多放一个屁，他区区一个小主簿，真是不怕死”

管事从旁附和：“可不，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是他不知道我这只虎的厉害！”胡员外虎啸一声：“说到姓葛的，那个怂包居然把私印给了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败事有余！”管家忿忿。

“他不是要分开治那帮灾民吗，还要挖沟清污，让他搞。等他把人都得罪光了，把县衙库房里那点银子折腾完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葛贵舟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他不过是觉得控住了疫情自己也跟着沾光，呵，那就让楚清遮那边给我出问题！到那时候我看葛贵舟还肯不肯当这个出头鸟。”

“唐述荣那边，怎么样了？”

管事会意，压低声音：“老爷只管放心，唐县丞说了，他已经跟各大商行打过招呼了，楚怀宣想借到钱粮就是痴人说梦。至于他要挖沟道、建义堂，县衙里那点人也是绝不够他用的。彼时两边都办不成，又得罪了人，惹怒了百姓，他只有灰溜溜来求咱们。到那时候粮价开多少，还不是您说了算。”

胡员外语气阴鸷：“到那时候这小猢狲自然知道铜牙县的天是谁罩的。他想当于谦，也得有那个命不是？”

“对了。西市那边……”

“您放心，货都藏好了，只等船到了运上去，送给州府那些贵人们，绝不会漏一点风声。”

“好奴才。”胡员外抓了一把金瓜子抛给他，“找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混进他招的民夫里。葛贵舟不是犹豫不决吗，那就帮咱们这位县老爷下个决心。”

“明白。”管事的腰弓得更弯了：“他越想挖成这沟，就越是事与愿违。”

“对了，”他又想起一事：“五少爷那边也妥了，听说楚清遮很是信任，让人带到自己的身边呢。有了这根钉子，县衙有什么动作咱们还能不知道嘛”

胡员外蹙了蹙眉：“那小贱种最好是乖乖当好这钉子，别动什么自以为聪明的脑筋……毕竟还干系着那件事，你给我盯紧他，一定不能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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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本就亮得早，楚怀宣起的时候天边还泛着点乌青。他去库里舀了碗冰块咬碎吃了，才束发出去。

寅时半刻，铜牙县打鸣的公鸡先被铁锹铲土和号子声叫醒了，不甘落后地清了嗓，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嗓子，生生把所有人的睡意都嚎没了。

楚怀宣堵了堵耳朵，问：“今儿晌午我把这鸡讨来给大伙开顿膳，你们要不要啊”

“必须要——”

“一只鸡哪够啊，楚大人这也忒小气”

“翁老弟不想要鸡肉，大人不如给他讨个婆娘来嘛！”

翁老弟便是那位与蝇同乐的“嗡嗡”，本姓就是翁，为人极其老实，一听这打趣儿就臊得脖子脸都红了。

百姓们毕竟还知道他是个官，都还放不开，可那群赤膊差役已经跟自家主簿混熟了，说起话是一点也不客气，被楚怀宣踹了一屁股才笑着跑开。

按他昨夜里划定的线，几条主街边上已经开挖。招募来的民夫排成长龙，正在把一筐筐臭气熏天的污泥往城外抬。他自己也没闲着，换了身短打，裤腿扎进草鞋里，往沟里一蹲，除了脸好看，跟大家伙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