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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铜牙县(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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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二十五年,七万水师抗倭大败。次年,东南沿海五州开放外商口岸。

口岸开放第二月,泉州沿海的铜牙县战乱余波未平,瘟疫又来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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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院已经没处下脚了。到处是染病的人,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哭喊和妇人的求告把酷热难耐的七月叫的更加烦躁。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来,有好几个老汉已经病得浑身抽搐,便溺失禁,满院子三教九流的怪味,绿头苍蝇聚在角落的秽物上,赶了又飞来。

大堂内,新任县令葛贵舟用浸了药汁的帕子略掩着口鼻,在堂内来回踱步:“唐县丞,本官叫你来不是喝茶的!这灾民一天比一天多,我都快愁死了你还在悠闲。”

太师椅另一端坐着的正是本县的二把手——县丞唐述荣。

他不慌不忙地把茶盏向桌上一磕,笑道:“堂尊稍安勿躁。依下官看,这灾民不能再收,而且还得把染病的给挪出去。下官已经在城外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可将这些灾民先送过去安置着。到时候上头来了人,县里也好看些。您觉得呢?”

葛贵舟觉得他在放屁。

他虽然嘴里说是先安置着,其实真把染病的人扔到山里那就是变相让他们等死。

按照大齐官制。一县之长属县令。县令之下设县丞和主簿,作为县令的佐官,属于是本县二把手。

可是铜牙县不一样,这里的两位二把手都比一把手要狂。

主簿先不提。就说唐述荣这个县丞,他因为只是秀才出身没资格升官,可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年之久,熬走了一代代上司,自己的位置却岿然不动,还与当地商人勾连不清,其势力可谓深厚至极。

葛贵舟这个初来乍到的一把手也事事要依仗他,所以就算不赞同他的建议也不好明说,而且唐述荣说的“上头来人”这几个字可谓是直直把住了葛贵舟的命门。

他一点也没忘记上一任知县是怎么被罢了官抹了脖子的。

瘟疫的事没头绪不说,县里的救济粮也不日告急。

他转而问:“你不是说你已劝动了胡员外,他已经同意借粮给我们了吗?什么时候能到?”

唐述荣拿腔拿调:“这个您放心,胡员外已经跟下官约过时间,这会儿正往这边来,巳时就能到。”

他话音刚落,一个差役就慌慌忙忙地进来了:“二位老爷不好了……主、主簿大人他……他把胡员外家来借道运粮的车队给拦在西市口了!胡家的管事正在那儿闹呢,说要县大堂给个解释!”

葛贵舟一下子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没倒过去:“这混账玩意儿又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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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贵舟扶着官帽挤进一众百姓,第一眼就看到那个单腿盘坐在马车上的王八羔子。

那人长相太过明艳,气质太过张狂,二者合二为一,注定走到哪都是人群中心。

“楚怀宣!你个兔崽子……”知县大人指着他骂,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拦胡家的粮车做什么!胡员外心善,借道给县里运粮赈灾,你还不快让开!耽误了救灾,看我不打死你”

说来也是一桩奇谈,葛县令自从上任以来一向和和善善,从不动粗口,唯独对上这位年轻主簿却屡屡破功。

这楚怀宣是何许人也?此人江浙人士,少年天骄,年岁不过十七,便已是会考榜首,更是大齐开国年间寥寥无几的连中三元者。他本在京都待迎殿试,谁知朝廷出了状况,叫待试进士们各在各州等。

楚怀宣回了泉州府,得知府大人青眼。适逢天灾人祸,县衙人手不够,被亲自点来帮忙,倒也算是提前为他之后的仕途攒经验。

谁成知这人竟是个混世魔王一样的人物。且说上一任知县在时,他便每日花天酒地,游街玩乐,一天能有十一个时辰不在县衙内。

葛贵舟上台以后,本想着任他玩乐罢了,只要不惹事就是。谁知这位爷又换了纨绔法子,想起自己是个县衙主簿了,葛贵舟哪还敢信他。

“混账玩意,还不放马车走,等本县治你个延误之罪!”

楚怀宣闻声转头,看见葛贵舟,拱手做了个不规不距的礼:“不是下官要拦,只是让这几车粮食进了城,恐怕也是做无用功。”

“你什么意思?”

“车上运的是陈年糙米,霉气重不说,还混着渣滓。”楚怀宣随手从一个破口的麻袋里抓出一把米,摊在掌心呈于他看。米色灰暗发绿,吹了杂屑,里面果然是稻壳掺半,一袋粮食里竟没几两能吃的。“这样的米拿给那些染了病的人吃,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

那管事脸色一变,厉声斥道:“我们粮行向来货真价实!这些米也不过是存放久了些,竟被你颠倒黑白说成霉气!你这初出茅庐的小猢狲懂什么米粮之事,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楚怀宣一脚将米袋子踢翻,那些陈米里钻出不少虫子来。他把腿一支,横得二五八万:“你尝一口我看看。”

此管事一张猪皮脸,满肚烂心肠,真是看一眼就要折上十年寿。

他把手里的米朝袋里一扔,说的是那管事,眼睛却看向葛贵舟:“大人,毕竟灾民的命也是命。要借粮就借能救命的粮。我看这米还是请这几位退回去换好了重送来吧。”

“你放屁!”管事跳脚,“这车粮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是好好的,焉知是不是你们自己中途换了栽赃我们!”

楚怀宣不跟他扯皮,把眉一挑,转眼就是一副流氓德行:“你家主人要是实在为难,本官也只好带着这些染病的百姓,去贵府门口等着了。”

“你……”

“毕竟这满城粮商,令行存粮最多。往常太平年间贵府税负减免,劳役不摊,有福不跟大家伙同享。如今遭了难,总该同当吧?”

他这哪里是个官,简直就是泼皮无赖!灾民们居然被他三两句话煽动得蠢蠢欲动。

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就连葛贵舟也听得心头乱跳。真敢说啊这小子,他莫不知胡员外上头有人?

灾民群中已经嘈杂起来了,好几道不善的目光投过来,管事见状不好,气势先矮了三分,色厉内荏地撂下句“你们且等着”,便招呼车夫调转车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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