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县衙大堂时,唐述荣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谁知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他压根就插不上。
“当务之急不是借粮,是保命。”楚怀宣道:“将人这么一窝蜂混在县衙大院,只怕小病拖成大病,没病的也要染上病。”
葛贵舟哪里不知道他说的,可是他初来乍到,有唐述荣和胡员外那帮地头蛇处处掣肘,根本施展不开啊,无助地将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的办法大人都知道。历代瘟疫治疗最根本的就是防控病源。”楚怀宣从袖里摸出本册子给他,葛贵舟还没细看先抽了抽嘴角,暗道:这字也太草了,不会是喝多了写的吧。
虽然字丑,不过这内容可谓十分尽心。其中不仅详尽列下了将染病之人按感染程度分区治理的做法,还标好了县内哪块地可以暂时征用,并附上了当地堪舆。
另外还有未发病安家隔离,县衙每日派多少专人巡检街道,洒扫熏药,掩埋死者。
在哪条街上开沟挖渠,引污秽废水出城。
“这得多少人手!多少钱财!”唐述荣凑过来一看,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指着册子大声置喙:“库房里哪来那么多银子!”
“银子可以稍后再说,人可不能稍后再活。”楚怀宣那双琉璃眸如点漆一般,漂亮又锐利。
大印一举,只听他清亮又不容置喙的声音:“能动的都来搭把手,县老爷说了全体同僚务必竭力拯救灾情……去各家药铺,不管贵的贱的,先征调所有艾草、石灰,就说县衙征用,跟他们打欠条,日后结账!”
堂内的葛贵舟摸了摸腰上,他的挂印什么时候被顺走的!
这兔崽子,居然敢打着他的名号当大王去了!还这么理直气壮!
“小粉!”楚怀宣把一串钥匙往东南角一抛,那蜷在地上的大块头手忙脚乱地接住,“对,说的就是你,你带着皂班衙役去把城西那几间空粮仓收拾出来”
那被唤作“小粉”的壮汉简直惊呆了,他这个小杂役平时就被县官们当做空气,如今居然被主簿大人亲自点去做事了?
不只是他,楚怀宣转身又拍了一个人的肩:“别哭了嗡嗡,你待会儿跟着采买去记账。唔,暂且先用着你那账簿,改明儿给你发个新的”
蹲在墙角哭红了眼的小衙役抬头。
葛贵舟趴在门缝往外瞅,见原本没头苍蝇一样的人群好像忽然理出了一个头绪,居然开始动了起来。
上一任县令是个烂透了的,跟着唐述荣、胡员外蛇鼠一窝,把这小县围成了个乌烟瘴气的铁桶。楚怀宣干脆就坐实了徒有其表的纨绔之名,借着花天酒地之便把铜牙县的大街小巷都摸透了。哪处地方适合开沟挖渠,哪些人看似圆滑实则能用,他心里渐渐都有数了。
被他叫做小粉的是个大壮汉,只因是个出了名的惧内人士,他妻子芳名“晓玢”,他每天张口闭口地念叨,还带着口音,时间久了,楚怀宣就忘了他的本名,只记得个“小粉”
至于那位“嗡嗡”,原是个久试不中的秀才,家里揭不开锅了,他才来县衙帮忙,本意是勤工俭学还能为民做事。谁知上一任知县在位,每天不是被骂就是被骂,连哭得难听都是错。
他受了委屈又不愿回家跟老母说,只能躲在墙角听绿头苍蝇慰藉几分,因为哭的声音太小,楚怀宣每次路过都只能听见苍蝇声,于是每每想起这位仁兄,他脑海里都先听取嗡声一片。
葛贵舟通过门隙看着那十七岁少年的背影,再看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一咬牙,干脆招手叫了旁边一个老衙役,道:“他既有县印在身,若让你做什么……便按他说的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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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忙,就到了后半夜。
楚怀宣没回他那间简陋的廨舍,直接在县衙后堂用两块门板临时搭了个铺。他刚用冷水擦了把脸,倚靠在塌边翻看着铜牙县三百来年的县志,李溪亭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汤进来了。
“大人,您也喝一碗吧,防病的。”李溪亭把药放下。他大约二十啷当岁,在县衙当医官,自从起了瘟疫他就没休息过,身形很清瘦,可那一双眼睛却极为温和明亮。
他白日里率先响应楚怀宣的人,做起事来也干脆利索。
楚怀宣瞄了一样那胆汁儿一般的苦药,头都大了。英勇就义似的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简直要翻一跟头。
“今日情形如何?”
“按您的法子分开后,新发病的少了些。但……”李溪亭压低声音:“下官发现,有些病人的症状不太对。不单是发热咳嗽,还手脚发颤,眼神涣散,不大像瘟疫,到像是某种瘾症发作。”
楚怀宣合了书本,倾身过去,只听李溪亭继续补充:“他们身上还有种很淡的甜腥气,和寻常疫病不同。”
楚怀宣动作微微一顿。“甜腥?”
“是,有点像烧糊了的蔗糖混着铁锈。”李溪亭回想着那感觉,斟酌着词句:“下官从前在州府医馆帮忙时,好像闻过类似的味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大人,此事或许不简单。下官今日去西市几家药铺细问,却都被含糊搪塞回来。”
楚怀宣沉思着坐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床板边上的倒刺,直到一不小心扎了爪子,他才回过神,令道:“此事不要声张,你暗中留心,特别记下症状异常的,看看能否拢总出相同之处。”
李溪亭重重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咱们的药材恐怕撑不了几天了,粮食也是。胡家那边恐怕不一定会按您说的,老老实实送粮来吧。”
“他们不敢不送。”
楚怀宣上辈子没少和这种老油子打交道,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或许不会就此罢休,但也怕我真的怂着灾民去砸了他的店,至少表面上会做给那些灾民看。”
“您的意思是,他们还会有后手?”李溪亭担忧。
“有没有等东西送来就知道了。这些事你不用管,安心治你的人就是。”
送走李溪亭,楚怀宣把灯吹了,却没歇下。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气。灾难之后,满城都是死寂,偶然传来不真切的夜啼和狗吠。
三百年前,他死在燕然山脚下。那时候江山初定,国号大齐。他把蒙古人打退到千里之外,把东瀛小鬼打包扔回那弹丸小岛,又把支离破碎的山河一片片拾起来,拼得像个样子了,也算完成了父兄的遗愿,从此就守着这大好河山让它修生养息。
直到最后一次打退了边界寻衅的瓦剌遗败,收兵回朝时,大齐太祖高皇帝突发心疾,驾崩于回返途中,时年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