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阴影如活物般缠绕上那人的肩头,将他半边面容藏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披头散发,形同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手执寒光,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黏腻声响,仿佛踩在未干的血泊里。
苏雪楼听见自己牙齿相击的细响,唇瓣哆嗦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破碎的音节:“阿……陛……陛下。”
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道里腐朽的霉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从未想过,再一次重逢竟是这样的场景。
这场跨越十年的重逢,没有宫阙巍峨,没有故人相认的温情,只有这个乍一看俨然幽深山洞的阴暗地道,火光摇曳,将一切扭曲成鬼影幢幢。
以如此惊心动魄、近乎荒诞的方式,将过去与现在撕裂开来,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那一身原本应是月白或浅青的常服,此刻已被大片大片暗沉的血迹浸透,凝结成一种近乎黑色的赭色,可见斑斑喷射之状,仿佛曾置身于一场残酷的屠戮当中。
诡异的是,他的脸却光洁如冷月,半分血污不曾沾染,甚至比记忆中更显苍白,衬得那眉眼愈发妖冶深邃。
那半隐于宽大袖袍中的左手,握着一把刃如秋霜的短刃,刃身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却抹不去其上蜿蜒的、尚未干涸的血色痕迹,一滴浓稠的血正顺着刃尖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陛下……”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像风中残烛,几乎要熄灭在这压抑的空气中。
却看见对方忽然绽开一抹堪称艳绝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停留在形状优美的唇畔,像雪地里骤然泼开的胭脂,艳丽得惊心,也冰冷得刺骨。
那张脸越来越近,火光将他异于常人的琉璃瞳映得如同两簇幽冷的鬼火,剔透却毫无温度,那瞳仁深处清晰地映出了她惊骇到近乎扭曲的面孔,苍白,无助,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那双沾满暗红血渍的靴子,在离她仅仅一步之遥处,稳稳停住。
高大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她彻底吞没,冰冷的压迫感如同实质,扼住了她的呼吸。
“真像。”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慵懒的残忍,像猛兽在玩弄爪下瑟瑟发抖的猎物,带着漫不经心的欣赏,“比刚才那张脸更像,像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细细刮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寸肌肤,“像得我都想把它割下来,剥得完整些,硝制好了,挂于床头,日日看着。”
苏雪楼随着他的话,瞪圆了双眼。
他缓缓蹲下来,用那把冰冷的刃抬起她的下颌,欣赏着她脸上因恐惧而扭曲的神情变幻,勾唇冷笑,“可惜了,赝品就是赝品,永远也学不来她的神态。她看朕时,眼里从无惧色,只有……”
只有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尾音里,浸满了某种近乎偏执的怀念与失落。
当颈间肌肤陡然被刺痛,苏雪楼终于疾呼,“是我呀……阿……阿狸,是我。”
这声呼唤,穿透了十一年光阴的尘埃。
那双浅淡的瞳孔震了震,她明显感觉到贴着自己颈动脉的寒刃在微微颤抖,仿佛持刀之人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震荡。
可她眸光凝定,强忍着剧痛,却在他寒渊一般的眸底看见了翻涌的骇人杀意。
他手腕一抬,以刃贴颈逼迫她抬头,几近一个折颈的角度,让她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在刀锋之下,声音嘶哑如怒猊低吼,“阿姊派你来的?”
“阿狸”这个名字已多年未曾从阿姊口中唤出,眼前之人与阿姊确长得一模一样,竟连他都看不出丝毫皮相上的破绽,唯有神态。
阿姊是不可能惧怕他的,阿姊看他时,眼神总是复杂难辨,有怜惜,有无奈,或许也曾有过怨,但绝无此刻这般纯粹的、小兽般的惊惧与哀求。
苏雪楼泪意汹涌,视线被水光模糊,“阿狸……你冷静,真的是我。是我不好,明知你会担心还……可那夜我真的很害怕,只是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睡一觉……”
颈间传来刃入皮肉的锐痛,顿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蜿蜒流下,浸湿了衣领,黏腻地贴向胸口。那夜被抹脖子的冰冷与濒死感再次袭来,她浑身发冷,却极力保持最后一丝镇定,声音颤不成声,断断续续,“我……真的是我……我回来了……回来陪你……我们说好的今年第一个雪夜,如往年一样围炉煮茶……”
他每年都会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冬日的第一场雪。是以他们每年都会有一个关于初雪之夜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