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既候着,便速去罢。”
芙瑾如视死物般盯着那道背影良久,竟未行礼,径直带着身后几名战战兢兢的宫女离去。
余贵妃身旁众人皆被主子一身寒意慑得屏息垂首,唯有琬嫔颤声开口:
“陛下真是被那妖女蛊了心……连凤翎令这等物件,都赏给她身边一个婢子……”
话未说完,便被一记凌厉眼刀生生截断。余贵妃想起芙瑾拿着御令往龙榻上送人,唇角微颤,声音压得极低:“要你们何用!一个两个连圣心都抓不住!与其在此浪费口舌,不如好好想想如何留住圣心,倒叫陛下也将那令牌赏了你!”
贵妃极少这般动怒,琬嫔吓得一颤,心中却涌起委屈:“陛下明明……”
她明明已竭尽所能,每次侍寝,陛下皆对她颇为满意。可除了那帐中片刻,其余时候她连天子衣角都难触及,又能如何讨得欢心?
贵妃却已面色沉冷地登上步辇,不再言语,径自起驾回宫。
苏雪楼忍不住回眸一瞥,心绪微乱,可她此刻牵挂阿狸,无暇细想这宫闱之中的恩怨纠葛。
天色阴翳,零星雨丝飘落,沾在人面上恍如错觉。一点微凉恰落在苏雪楼鼻尖,她下意识抬手轻拭,垂眸细看。
这片刻恍神,已落后两步。再抬眼时,紫宸殿赫然已在眼前。殿前侍卫林立,甲胄在蒙蒙雨雾中泛着冷硬寒光。苏雪楼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芙瑾手持凤翎令,自偏门长驱直入,与通传内侍低语几句,便将旁人留在原处,独带苏雪楼深入殿中。
行至无人暗处,芙瑾卸去伪装,满面忧色地望向苏雪楼,把声音压至最低:“主儿当真要去?陛下情志失调,伤的终归是旁人,您这一去……奴婢实在担心……”
“放心,”苏雪楼目光沉静,“他不会伤我。”
然而此番阿狸的症候,却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凶险。凭着记忆,她持着阿狸昔日特赐的那枚私令,如往常般一路无阻。直至密室门前,银龙卫侍卫长金卓日才横臂将她拦下,神色审慎地核验过令牌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犹疑道:“当真是……宸娘娘?”
苏雪楼入殿前已在芙瑾相助下卸去易容,此时面颊犹存擦拭后的微灼之感。被他这般端详,不免生出几分赧然,只轻轻颔首:“如假包换。”
音容确实无误,可金卓日仍觉异样——莫非是这身宫女装束掩去了娘娘平日气韵?更教人生疑的是,娘娘气息平稳,步履扎实,全无产后妇人应有的虚浮之态。
想起方才被拖出去救治的那名女子,金卓日疑云更浓,示意一名女卫上前:“例行查验,得罪了。”
“无妨……”苏雪楼从未受过这般搜查,强压下心头不适,任那女卫探检。直至对方手掌触近腿侧,她终是忍无可忍向后一退:“你……放肆!”
颊上霎时涌起血色,不知是羞是气:“哪有这般搜身的?谁人会将凶器藏于……”
此言反倒加深了金卓日的疑窦。只是那令牌确凿,令他尚存几分顾忌,遂试探道:“娘娘莫非不知,当夜绿漪正是藏锥于股间,夹带入殿行刺的。”
这……她确然不知。苏雪楼掩了掩发烫的面颊,见金卓日竟将手按上刀柄,心头骤紧:“你……你疑我冒名顶替?”
正僵持间,暗门忽传轻响。黄甫海愁容满面地踱出,却在瞥见苏雪楼的刹那眉峰一展,细目圆睁,急步趋前,颤声唤道:“娘娘?”
苏雪楼虽有些畏惧这位大监,但比起那些冷面持刀的侍卫,眼前这位已是难得的和蔼可亲。她轻轻按住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低声道:“大监,我回来了……想看看陛下。”
黄甫海闻言,眼眶竟瞬间泛红,险些落下泪来。他连忙躬身引她入内,待身后暗门缓缓合拢,才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发颤:“娘娘可算回来了……陛下自醒来便似入了魔障,已……已处置了好几人……”
老太监步履缓慢,领着她穿过一间幽暗的侧室,又一道厚重的石门徐徐开启。刹那间,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苏雪楼浑身一颤,胃里猛地翻搅起来。她强忍不适,却还是掩口干呕了一声,迅速以袖掩鼻。
眼前石阶向下延伸,通往一处仿佛炼狱的深处。而这片血腥之地的主宰,正是她当年亲手救下的少年阿狸。
十六岁那年的清江河畔,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因怕被族人察觉,只得将他藏于河边石洞,尽心尽力照料了近三个月。
她偷取母亲攒下的铜钱求医买药,每日从自己碗中省出口粮,悄悄送去给他。书院同窗见她日渐消瘦、还常将饭食带走,都笑她家贫得揭不开锅,她却从未辩解。
那些日子,她总是天未亮便起身,揣着温热的粥食赶往石洞;散学后亦不顾旁人眼光,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作掩护,一去便是整整一两个时辰。她总在他身边絮絮说着话,用生硬的雅言讲述书院的趣事、河边的野花、夜里的星。
而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望着她,眼中映着洞外漏进来的微光。
“阿狸”这名字,是她擅自取的。那时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她只当是少年心性孤僻,怎会想到他竟是苍国流落民间的皇孙。之所以唤他阿狸,只因他生得实在好看:眉眼精致如画,苍白虚弱中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像极了山野间偶然瞥见的、通人性的雪狐。
而如今,她要面对的,是十年后的他。
一个于她全然陌生的成年男子,却也是记忆深处那场漫长雨季里,唯一撑过伞的人。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全然未觉黄甫海已悄然退去。
足下忽地一滑,不知踩着了什么,本就虚软的双腿再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跌,竟以一个极狼狈的姿势跪倒在石壁通道的拐角处。灯台上的火焰骤然跃起,熊熊火光映亮了她的脸庞,也照见了前方。
一张阴鸷却昳丽得惊心的面容,正沉沉地映入她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