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甜意尚未化尽,一股温流忽自腹中升起,眼前景象骤然模糊。她身子一软,意识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入黑暗。
意识再次悠悠转醒时,苏雪楼猛然记起晕厥前那一幕,心头如擂鼓般狂跳,一双杏眸倏然睁圆。
“主儿醒了?”芙瑾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
苏雪楼侧首望去,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陈设将沉睡的记忆寸寸唤醒,此处正是鸾青宫的寝殿,那夜她便是在这张床榻上遭绿漪刺杀,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仍悬在头顶。
她下意识看向臂上伤痕,适才分明还留着一片淤青的肌肤竟已光洁如初,身上衣物也换作了宫中的制式。
这一切诡谲得如同梦中套梦。
她惶然望向凑近的芙瑾,声音微颤:“我晕了多久?”
芙瑾垂首敛目:“约莫半个时辰。是奴婢背主儿回来的,师老板已去与同伴汇合了。”
竟不是梦?苏雪楼察觉周身沉重酸痛尽消,连身下也利落干爽了许多,只似寻常月信之感。莫非那白色药丸当真是神物?
片刻惊愕后,她心绪渐平,既连死而复生这般诡事都能遭遇,世间有起死回生之药又何足为奇。
念及那药丸,脑中忽灵光一闪。
她撑坐起身,眸中燃起希冀的星火,灼灼望向芙瑾:“可曾往紫宸殿递消息,说我回来了?”
却见芙瑾将脸埋得更低,虽辨不清神情,眉宇间却泄出一缕忧色,言辞亦有些吞吐:“主儿,紫宸殿那边……情形不妙,怕是要出人命了。”
“什么?”苏雪楼大惊,略一思量便掀被欲起,“速为我更衣,我亲自去看看。”
“不成啊主儿,您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芙瑾慌忙上前劝阻,眉间蹙起忧色,“您才刚生产完,气血未复,怎能贸然外出?奴婢已托人将消息递进紫宸殿了,兴许陛下得知主儿回宫,心绪稍宽,龙体便有好转。主儿好歹先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苏雪楼却觉周身轻盈,竟无半分产后虚弱之感,径自掀被下榻,靸上绣鞋道:“你瞧,方才服了那药,我浑身气力已恢复如常……只是下红未止罢了。”
芙瑾闻言愕然,眸中满是难以置信:“那药……当真如此神效?”
“不信?我同你掰个腕子试试。”苏雪楼说着便握住芙瑾手腕,暗自运劲,却发觉对方那看似纤瘦的臂膀竟纹丝不动。
苏雪楼:“……”
她是有多不自量力,跟自己的侍卫首领掰手腕……
“自然比不过你……”苏雪楼讪讪松手,余光瞥见闻声入内的云瑶,心头蓦地一紧,竟生出几分局促来。
云瑶终究是蓝夜遣来的人。这些年虽处处提防,却始终未将这枚眼线拔除。此刻再见,往事翻涌,倒似自己理亏一般,生出几分心虚。
也不知蓝夜回到石室,见她悄然离去,会怒至何等地步……只怕不多时便要寻到寝殿来。
她垂眸思量片刻,决意仍托云瑶递话转圜。至于芙瑾,虽忠心耿耿,这些年却与紫宸殿往来甚密,有些话终需避讳。
“我这般模样不便露面,你去取套宫人衣裳来,速替我梳妆更衣。”
支开芙瑾后,云瑶已静立于五步外行礼,那是素日立下的规矩,无事不得近前。
望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苏雪楼唇瓣微抿,终是轻声道:“云瑶,近前些说话。”
待人满腹惶惑地近前,苏雪楼索性朝云瑶走近,在她耳畔低语:“你替我向你家主子递个话……”
话到唇边,那些私密的心思却如鲠在喉,终究只化作一句规规矩矩的嘱咐:“就说……我不是有意的,请他莫要动气,定要保重身子。我……”
尚未说完,芙瑾折返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她舌尖一绕,转而扬声吩咐:“你们一同替我梳妆罢。”
二人依言将她扮作二等宫女模样,又在面容上略施修饰,乍看之下,倒真掩去了几分原本的姿容。
“两殿相隔一里有余,娘娘当真要步行前去?外头风起,若受了寒可怎么好?”芙瑾眉间凝着忧色。
苏雪楼望了眼窗外沉郁的天色,轻声催促:“你何时这般啰嗦了?方才与你较劲,你难道还觉不出我的力气?快些走吧。”
芙瑾自然记得方才手腕间传来的力道,又细观主子面色,竟真似脱胎换骨般好转了。见主子这般坚持,她便不再多言,神色一肃,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漠疏离、令人不敢近前的模样。
苏雪楼被几人护在中间,由芙瑾引着,不疾不徐朝紫宸殿行去。
这一路上,有芙瑾这位鸾青宫头等宫女在前开路,沿途宫人远远望见,皆悄然退避。
眼看紫宸殿的殿门已在望,御花园方向却忽地转出一行人来。队伍渐显全貌,竟是两架步辇一前一后,迤逦而来。
芙瑾眸光微动,佯作未见,领着众人加快脚步。只需再穿过一道门,便是紫宸殿地界。
往日宫中众人见着鸾青宫的一等宫女,尤其还是宸妃近侍,多半会避让三分。
可今日,那步辇上的人却似瞧见了什么趣事般,目光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
“哟,那不是鸾青宫的芙瑾么?”不知是谁眼尖,低低唤了一声。
为首步辇上的余贵妃眼波一掠,唇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了本宫竟敢不行礼避让……好大的规矩。来人,给本宫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