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窗口已杳无人踪。蓝夜的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移向那扇空寂的窗棂。原来连师佳玥都知晓那是他的骨血,唯独他被蒙在鼓里,再三被苏雪楼狠心蒙骗。
纵然时过境迁,此事实已无关紧要,可他终究是血肉之躯,得知真相的刹那,心口仍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
“师老板意欲何为?”他自对方言行间嗅出恐惧的气息,既畏他如虎,又为何兵行险着?其中必有蹊跷。
声线已不似先前平稳。
窗后,师佳玥窥见正对面门帘后那道整装的身影,半隐在昏光里,心中反倒定下几分。她喉头轻轻一滚,扬声道:“我遇着一道难题,普天之下唯国师可解。于你不过举手之劳,若肯相助,令郎定当完璧奉还!”
楼下静默如渊。片刻,只传来一个淡极的字:“可。”
门帘掀起,逆光处那道挺拔身影如山岳压境。师佳玥不自觉地攥紧衣襟,朝外喝道:“请国师入内!”
她腰肢轻摆行至门前,去路却被那高大身影堵得严实。师佳玥面色一沉:“劳烦让让。”
男人却一把揽住她的腰,指尖挑起她的下颌,嗓音里混着沉沉的谑意:“恼了?”
想起方才种种,师佳玥挣开他的手,朝他胸膛不轻不重推了一掌,唇角却勾起来:“自作多情。没瞧见我在办正事?”她眼波往下一扫,“人已到了,你要不要一同见见?”
男人松开手,掌心却在她腰臀处流连一瞬,侧身让出狭道。师佳玥只得贴着他挤过去,又被他顺势轻掐一把。
她回眸瞪去一眼,眸中半是嗔怒半是潋滟,终是拂袖转身。
蓝夜被引至中院,侍卫皆远远退开。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身后忽传来细碎足音,回首只见师佳玥携两名提灯侍女缓步而来。
二人草草见礼,蓝夜便冷声开口:“尚有要事在身,师老板不必拖延。”
师佳玥身裹暗色披风,帽檐低压,眉眼尽掩于阴影之中,全无先前张扬气焰,只淡淡道:“随我来。”
她引他踏入一间不起眼的厢房,至门前抬手止住随侍,无声向身后蓝夜比了个“请”势。
蓝夜率先步入。室内灯火已燃,景象一览无余:空阔屋内除几座灯架,唯正中矗立着一座精妙绝伦的榫卯联动机关塔。
木塔瞬攫其目。
师佳玥窥他神色,唇角轻勾,声线刻意压低:“这便是我所遇难题。国师大人……可愿一试?”
这般复杂机巧,蓝夜确未见过,本有几分兴致,然心系幼子,终是沉声道:“既已应你,必不食言,但非此时,孩子何在?”
他抬眼望去,眸中寒渊般的冷意令师佳玥脊背微麻。
她尚未应答,屋中忽起一阵细微婴啼,旋即转为嘹亮大哭。二人同时循声望去。
面罩下那双瑞凤眼倏然一敛,眸底掠过冰芒。他未再质问,几步上前自木塔缝隙间望去,只见襁褓孤零零置于木盆之中,心头骤然揪紧。
孩子哭声阵阵牵动心绪,他明知那道生门有异,却毫无迟疑,推门直入,小心翼翼将襁褓揽入怀中。
婴孩感知到触碰,哭声渐歇。
然机括咬合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如毒蛇吐信,令人耳蜗发麻。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骤然撕裂寂静,蓝夜下意识将孩子拢入怀中,以掌心轻掩其耳。
丈高的精铁笼自穹顶轰然罩落,寒光凛冽。至此,男人眸中终翻腾起压不住的愠怒,目光如淬毒飞刃,直刺那连连后退的女子:“师佳玥!你便是这般对待你好姊妹之子?枉她如此信任你!”
师佳玥悄然按住心口,急急解释:“大人息怒……孩子的乳食用度皆会按时送来,只是……需劳烦大人亲自照料几日……”
话音未落,却见蓝夜周身气劲暗涌,竟欲震碎木塔,她慌忙扬声道:“不可运功!此塔名为‘七情锁心’,七重机关环环相扣,须循其律逐一破解。若强行摧毁,内藏的玄蚕天丝会收拢,届时天地皆网,大人又如何护得住孩子?”
蓝夜指节攥得青白,仿佛扼住的正是自己的咽喉:“她拼死生下的骨肉……竟成了你手中筹码。若只为对付我,何须牵连这无辜婴孩!”
夜风自门外卷入,掀起师佳玥披风一角。她微微踉跄,拢衣时声线几不可察地一颤:“大人不是最信因果么?这孩子身淌你的血,便算不得无辜。自他降世那刻起……就注定要成为指向你的刃。”
她顿了顿,喉间低叹如风过枯枝:“怪只怪你太强,世人撼你不动,也唯有借此……才能缚住你分毫。”
语声渐低,似自言自语:“我亦是不得已……你虽强,却护不住所有人。正如当年,你护不住她一样。”
冷风穿塔而过,拂面如刀。
蓝夜瞳孔骤缩,抬眸欲锁住那道人影,却只见一抹暗色已退出大门,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院外侍从见师佳玥现身,皆默然随上,脚步声细碎,转眼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