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院里盆栽上打的霜还未消融，引乐章就拿上自己做的礼物准备出门。
“也没见你给我们织过东西啊！”关上房间门，旁边忽然响起小婶幽幽的声音。
“我……”织过的。引乐章刚要出口辩解，转念却收回了后面的解释。算了，她一点也不想再解释，就像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一样，你也永远无法向讨厌你的人解释清楚自己的清白。
赵圆满往引乐章提的纸袋里瞟了一眼。
“如果小婶想要围巾……或者是手套，我都可以织的。”引乐章轻轻地说。
“我们不需要。”赵圆满收回投在纸袋里目光。
是的，因为不需要，所以在八岁那年她初来乍到为了讨小叔小婶喜欢，给他们一家三口织了围巾、手套、毛衣三件套都拿去给狗垫窝了。
引乐章不是无病呻吟、更不是矫情的人，她自认为被接到小叔小婶家七年来，吃住都还过得去。可她就是住得不舒服，这点也是事实。
她内心深处一直贮藏着一种痛苦，那种痛苦好像比寄人篱下要痛得多，尤其在夜里，黑夜包裹着整个空间，她一个人缩在床上，任凭心流肆意流荡，思念远在天国的爸爸妈妈、奶奶的时候，那种痛苦更甚。
想来，对小叔一家来说，她的存在就是原罪吧！引乐章看着赵圆满走近厨房的背影，心想。
“我今天是去参加婚礼的，得红气一点，可不兴摆个丧脸啊！”引乐章嘀咕着出门。
早上，整座冬阳镇都被晨雾笼罩着，环山穿上了设计感十足、洁白的少女纱裙，太阳躲在东边小山包的后面，将升未升，透过山坳，斜斜地给白纱裙着了一抹金色。
引乐章粗粗地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有点甜。
“来挺早。”远远的荆平野朝她跑来。
“没，我刚到。”他跑近，引乐章解释。
“喏，捂捂手。”荆平野递给她一小罐牛奶，热的。
“哦，谢谢。”引乐章接过来，双手捂了一下，转身要提自己放在花坛上的纸袋。
“帮你提，”荆平野动作比她快，已经将袋子提在手里了，“走吧走吧！”
“欸牛奶怎么是这个颜色？”看着牛奶的颜色像焦糖色，引乐章问。
是学校最近发的营养品纯牛奶，不过没味，一部分人好像不太喜欢喝。
“煮的时候加了点红糖。”
“是么好甜呀！”早上气温低，引乐章才捂了一会儿，牛奶就温温的了，她便扭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这么喜欢吃甜，小心蛀牙。”荆平野轻笑。
她喜欢吃甜的，从相处的很多细节中都可以看出。比如，食堂打菜偏好甜菜窗口；小卖部买汽水一定得买有糖的，有一次裴周知买了三听无糖一听有糖的可乐给他们喝，引乐章就选了有糖的；还有学校发的牛奶，纯牛奶她会全部搬回家，而甜牛奶的话她会给自己留几瓶，剩下的才搬回家。
糖摄入多了就会发胖，可她一点也没有，反而很瘦，从第一次见就是，校服对她来说都是超级无敌宽松版。
引乐章又喝了一大口并弹回一个劝告：“好好刷牙就是了。”牛奶快喝完了引乐章才想起来问荆平野早点吃没吃。
“随便吃了点，今天去吃席么，得留着肚子。”荆平野机灵地扬了扬双眉。
他笑，引乐章也笑，比他笑得还大声：“啊嘞嘞～你小子！”
“快快快，我们加快速度去烤火！”在冬天，像办喜事这种大事，主办人家里都会放一些火盆供人取暖。
引乐章很认可，立刻将最后那三分之一牛奶咕嘟嘟喝完，就和荆平野跑着去往许绽家了。
人未到，耳边就传来早上来帮忙干活的叔叔阿姨们的欢笑声，四五十岁年纪的大人，干起活来却都手脚利索、各司其职。
引乐章和荆平野侧着身体一路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们。
冬晨，气温低，每个人说话时呼出的气体都成了白色的雾气，叔叔阿姨一边干活一边大声商讨菜怎么煮，他们的声音伴随着临时搭建起来的锅里煮东西时飘出的水蒸气，在许绽家大门口营造出一片烟雾朦胧，犹如亲临仙气飘飘的仙境。
“欸这不是引润河的闺女吗都长这么大了！”有一位负责煮米饭的阿姨认出了引乐章，还提到……她爸爸。
“都是小绽的朋友，俩小同学来做客么，娃娃多热热闹闹的多好撒！”裴周知的妈妈刚好出来，笑容和煦地招呼引乐章和荆平野进院里。
“大好的喜事提那个干什么？！”同伴轻轻说她。
前者委屈，她以前和引乐章的奶奶走得近嘛！自然认得引乐章这个小娃娃，可天不随人愿，谁能想到后面竟发生那样的事情，黑发人白发人相继离去，只留下这个女娃娃自己一个人，想想也是蛮可怜的……唉！
“这不是看着眼熟嘛！”前者说。
“那个男娃娃是谁呀？”前者又问。
同伴瞪她一眼，“好好煮你的饭！”
“煮就煮，嘁！”前者埋头双手用力握住大锅铲，嘿咻嘿咻地将米白色的米水混合物搅和起来。
刚踏进许绽家的院里，引乐章就抬着脑袋仰看着悬挂在上面的一排排小小的精致的红灯笼吸引去了目光，发出“哇”的声音。
时隔七年，她又来参加这种喜事了。
以前，每次有人来请客，奶奶都会带着她一起去，每一次，她都特别地想要看到新娘子，觉得她们的婚服好漂亮，不灵不灵的；头发也被盘成好看的模样，上面有好看的首饰、头花，每次只要看到新娘子，只需远远地看一眼，就会让小小的她开心上一整天。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
“欸。”荆平野拍拍她肩膀。
“有事奏，无事退。”引乐章目光舍不得离开一秒，文绉绉地说。
荆平野站在她旁边，心里发笑，怎么参加个喜宴身份还变古人了嘞。
“你们是小绽的同学吧！”
陌生、温柔的声音响起，引乐章这才惊觉自己在干嘛？！
“是的，我们都是朋友。”荆平野不卑不亢地说。
引乐章尴尬极了，不知怎么就条件反射地往荆平野身后躲了躲，还颇有怨言地在他耳边轻轻说：“怎么不叫我一下，我刚都看呆了。”
“小绽和阿知去老宅那边拿东西，应该马上回来了。我是许绽的哥哥，许束。”许束笑笑。
“许束哥好，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小礼物，新婚快乐！”荆平野将手上拿着的画双手递给身着西装的年轻男人。
“你的。”荆平野自己的送完还不忘提醒躲在他身后的引乐章。
“哦哦，”引乐章往前一步，也将自己手上的礼物双手递给许束，并像荆平野祝福了一句：“新婚快乐！”
“有心了。”看着手里两份心意满满的礼物，许束道谢。
两人跟着许束进到客厅，许束说要是他们觉得外面吵也可以到楼上坐，那里相对安静一点。
其实，现在还在早上，都是来帮忙的人，做客的时间还早着。
“办喜事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啊！”引乐章惊愕地看着面前满墙的书，蹦了这么一句。
许束轻笑，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腾腾的姜茶，“说的是。”
“谢谢。”一句引乐章接过热茶捂在手中。
荆平野也说了声谢谢，接过茶后同样捂在手中。
其实进了客厅就一点都不冷了，因为有空调。只是对他们来说天冷烤火、捂热水好像早已习惯成自然的下意识动作。
许束坐到旁边的中式沙发上，给自己也续了杯热茶，看了眼荆平野，用很平常的口吻问：“你们四个经常一起学习？”
过年遇见长辈夺命第一问：成绩如何？
这个问题应该就是变种了，荆平野想。
“玩也在一块儿。”荆平野自认为自己答得不错。
许束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就没后续了，只顾自己喝茶并给引、荆二人续茶。搞得荆平野还挺自我怀疑的。
引乐章端坐在中式沙发上，手中的姜茶喝了两口后她把她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两只手紧紧地压在膝盖上，注意力完全被面前的一整面书墙吸引过去，她的视线扫过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籍——四大名著、中外文学经典著作，其中还有许多科幻作品，形形色色的书籍摆满了一整面墙，只要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提过的课外读物眼前书架上都有摆着。
引乐章在图书馆看过《三体》，她不知道这本书还有第二、第三部，今天却在这里看到了。
客厅里的主场是一整面的书墙，引乐章属实没想到。在这样的小镇，几乎每家每户客厅里的正中央都是摆着一台液晶电视，但许绽他们家的C位居然是放书的……
“想看的话都可以随便翻翻的。”许束似乎是注意到和妹妹小绽一样大的小女孩想要看书墙上的书，于是就温柔地对她说。
引乐章看起来挺忙地拿起桌上自己的姜茶，抿了一小口，弱弱地婉拒：“不、不用了。”
奶奶一直养她到八岁，很多事情都把她教育得很好，打小就教育她说去到别人家里可不兴乱摸。
荆平野跟引乐章一样，是第一次来许绽家，他也挺拘谨的，要是裴周知那家伙在就好了，他想。
“我们听许绽说，许束哥是做航天方面的工作？”荆平野扫了眼书墙第三层靠右放着的书，礼貌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