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早之前就分房睡了，七年前那两个葬礼办完，他们先是在一张床上掖了两床被子，再后来就分床，再后来就分房了。像是行至中年的老夫妻，相看两厌，又不想折腾离婚，就只能分开睡喽。

热恋，结婚，生子，漠然，似乎是天底下大部分夫妻的真实生活写照。

书中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赵圆满不知道，她和丈夫之间究竟还有没有爱情这东西存在。

冬天天黑得早，夕阳落了山，夜幕一下就降临，冷风飕飕吹，引乐章一直等在寒风里，把她吹得哆嗦起来。

争吵声渐渐消失，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恐惧什么似的往里张望——小婶瘫坐在客厅前的高台上，独自抹着眼泪。

客厅里引瑞吉一个人端坐在电视机前，脑袋恨不得探进里头，沉迷于看动画片《开心超人联盟》的引瑞吉好像没有丝毫的打算要出来安慰妈妈，而外头站着的引乐章则处在进与不进的犹豫之中。家中有人，可没有人安抚赵圆满这位中年妇女的情绪，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瘫坐在冰冷的高台上。

“小婶，先起来，地上凉。”引乐章跑进来扶赵圆满。

“起开！用不着你扶。”赵圆满别开侄女的双手，抹了把鼻涕眼泪，自己一个人倔强地站起来。

紧跟着，她朝客厅里那只脑袋恨不得钻进电视机里的引瑞吉吼了一声：“引瑞吉，你眼睛要看瞎掉！”

吓得引瑞吉一个激灵，屁股不离小板凳，不情愿地往后挪了几步。

骂完引瑞吉，赵圆满又回过头来对引乐章说：“我不欠你。”

盯着小婶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引乐章心里忽然泛酸。

父母去世那年她还小，镇上的流言蜚语她也听不懂，可现在她长大了，很多事情不需要有人专门跟她解释她自己也能想明白。只是她想不明白小叔小婶之间的关系为何这么僵，他们不是夫妻么。

“是是非非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耳边浮现小叔的刚才对小婶说的话。引乐章心中疑惑：是是非非真的……已经过去了么？

每隔一段时间，爸爸妈妈的离世就会被提起，而每一次提起都伴随着小叔小婶的争吵……引乐章不想再琢磨这事了，她进去客厅冲看《开心超人联盟》看得无比开心的引瑞吉说：“别看了，过来写作业。”

引瑞吉脸都不抬，双眼直勾勾盯着电视看，坚决不挪一寸。

“看完这集。”他说。

引乐章直接走近电视机，伸手关掉了开关。

屏幕忽然熄灭，引瑞吉大叫起来。引乐章不管他，自顾自把他今天要做的作业摆好，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鬼叫。

引瑞吉白天在外头撒野，晚上就被妈妈强制安排堂姐给他辅导作业。引乐章呢，白天，和荆平野在冬阳书屋学习，学一天回来还要应对这个小魔胚，否提心又多累了。

去年寒暑假，引乐章是不需要这么监督的，要怪就怪引瑞吉自作聪明，在一年级两本语、数暑假作业中乱写，空空里面都填阿拉伯数字，连语文的那本也照填不误。

开学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一检查，可被气得不轻，其他人闭着眼睛乱来也至少会写《静夜思》，他倒好，直接给你整“1、2、3、4、5……”。全班属他最敷衍，杀一儆百就杀他这个“一”好了。

转眼，班主任就喊来他家长，赵圆满被儿子的班主任当着全体办公室老师的面劈头盖脸教育了一通。家长见老师总是让家长的气势不由自主地矮那么一截，何况赵圆满这种没念过几年书的妇女呢，气势更是矮了好几丈。

回来后，引瑞吉又被老妈教训了一通。

自此，辅导引瑞吉的活就落到了引乐章头上，时间呢？恰在初三冲刺中考的节骨眼上。

看着桌上这破寒假作业，上面还写着“寒假快乐”四个大字，引瑞吉就不爽，伸手捏着书角丢给引乐章，“你帮我写。”

引乐章拿了桌上他忘记吃的橘子，快速掰开取了三瓣果肉塞嘴里，“我帮你吃。”

引瑞吉这家伙十分护食，起身就将引乐章手里的橘子抢过来，“我的！”

“你写着，我帮你把橘子须剃掉。”引乐章哄他。

引瑞吉一脸狐疑相拿起笔，写几个字就要抬头瞄一眼引乐章手中的橘子，生怕她偷吃。

“给给给。”引乐章丢给他，他吃着的时间，引乐章扫了一眼他刚才做的语文默写题——危楼高百尺，还不赶紧跑。

“……”

小学教材改版，引乐章没学过这首诗，不过她对这首诗一见钟情，昨晚只读了一遍就熟记于心。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引乐章心里念叨着推开大门。

她要筑起属于自己人生的高楼，去摘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