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晚自习忙着上课通知忘了,明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各位记好!”
“啥?”本来安安静静上自习的大家突然被这个通知吓了一大跳,纷纷抬头将目光投向前门口。
龙少书见怪不怪,“体考训练啊!”说完,右手食指一指,习惯性补充了句“安安静静上自习”,然后就离开了。
留下教室里哗然一片,大家只听见前半句早上六点操场集合,完全没听见安安静静上自习,一颗颗脑袋开始前后左右议论纷纷。
“老子跑校啊!那得多早起啊!啊啊啊!”
“马上要入冬了,这是准备冻死我们吗?”
“跑起来就不冷了啊!以往几届早上一般跑六圈,早上的大课间练排球;中午不上午自习了要去操场上练体能;体育课练八百一千,还有一百米……”男生老实巴交地在罗列一些关于前几届初三体考准备的训练事宜,完全没注意周围几个同学的脸都黑了。
“我们在这抗议,你在这铁了心要当汉奸是不?”
“滚!”
龙少书通知完走后,教室里俨然成了一个热闹的菜市场。跑校生抱怨要早起、住校生埋怨早点吃不成了、体质弱的吐槽累死算求……
“安静!安静!”纪律委员提醒。
菜市场里的人员依旧它行它素。
“记名字了。”纪律委员埋头写作业,头也不抬淡淡地说。
纪律委员是说一不二的主,名字被记到黑板上是要罚做值日的,大家都怕麻烦,这话一下,教室渐渐安静了下来,没过一分钟,就恢复到了龙少书来通知前的模样。
引乐章的目光已经从热可可上收回来了。
“可能许绽觉得她有卫生巾是正在处于生理期吧!所以才特意给她买了一杯热饮。”引乐章想,不过她准备卫生巾只是她的生理期不太规律,自己又不是住校生能跑回宿舍处理,所以就格外注意这个,特地备着一包。
“别再东想西想了!”
引乐章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立刻收拢思路,将头深埋进题海里专心做作业,就这么做着,等到还有十五分钟下课时,引乐章像往常一样去复印店拿明天的化学“每日小练”。
因为复印店早上不会太早开门,所以尽管是明天的作业也要于今晚先拿回来存着。
是单张复印的练习题,荆平野和她轮着去,今天轮到她。
引乐章照例是一路小跑着去的,校园里的天黑和外面的天黑完全不一样,尽管初三在安静上晚自习,初一初二九点就下晚自习这会已经进入梦乡了,除了值班老师其他老师也早就下班了,所以整栋校园都十分静谧,可志远楼每一层楼都很亮堂,校园里的灯也都还亮着,所以,很安全。
清点完化学“每日小练”,引乐章就抱在怀里原路跑着回去。
资料是前脚刚印好的,上面还存留着热乎乎的复印机温度,像是新鲜出炉的包子似的。
她的动作快,很快就跑回了志远楼一楼大厅。
突然,一个很高大的人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引乐章抱紧怀里的资料,往又挪。
她往哪儿挪,高大的人也跟着她往哪儿挪。
引乐章这时不得不抬头看了高大男人一眼,只一眼,周五晚上被人揪着书包往后扯的恐惧感突然就卷土重来,引乐章登时就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双腿竟也吓得直发软。
“叔……叔……”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她根本发不出来。
“别怕别怕,小美女……啊不对!小同学,叔问你个事,那个荆平野在哪个班啊?”荆向集不知道自己是见过她的,只是撩了撩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及肩披发。
没人会在意他那披发的,如果在意,那也只有一个理由——油腻得可以炒一桌满汉全席。
引乐章见她说话和气,完全没有周五那晚边逃亡边回头飙脏话、吐口谈的模样,好像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点。
“叔……叔叔,”想归想,引乐章心里实则依旧惧怕无比,指了指墙边的长椅,“我上去喊荆平野,你可以先在这里坐着等一下吗?”
荆向集摸出自己那瘪得不成样的烟盒,从里面揪出一根叼在嘴里,头发一甩,往靠墙的长椅上放浪形骸一坐,“好嘞!那麻烦小美女喽!”
引乐章抽了下鼻子,把怀里的化学资料往上一掂,快步走向楼梯口,刚踏上一个台阶,楼梯的感应灯就亮起,正巧,跑下一个人。
少年有点跑得很急,好几级台阶的跨,差一点就直接撞上刚要上楼的引乐章了。
“荆平野?”引乐章怔愣了一下,随后加快语速说:“大厅有位……叔叔找你。”
引乐章实在说不出口那句:“你爸爸找你。”
荆平野这么优秀,这么干净,而那位叔叔却那么……那么……
脑子里的汉语词汇哗啦啦的飘过,可引乐章就是找不出一个恰当的字眼去形容那位叔叔。
“知道了,你先上去吧!”荆平野说完就侧过她向坐在大厅正在抽烟的荆向集走去。
门卫打了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今晚在,就告知了荆平野。
“你来干嘛?”荆平野走近他,在他距他两米的距离站定。
荆向集坐着,荆平野站着。
“给你妈打个电话。”荆向集吐出一口烟。
“不打。”
“你老子会死的!真的,儿子,给你妈打个电话,好不好?你老爹求你。”荆向集抬头,双眼饱含乞求意味。
荆平野脸色依旧不动容,一丝一毫都没有,“不打。”
扑通!
荆向集跪倒在地。
“啊!”引乐章躲在大厅一颗近两米高的绿植后面,惊得捂住了嘴巴。
荆平野依旧一脸平静。
“几万块钱对你妈来说真不算什么,也就洒洒水,你是她亲儿子只要你开口她就会打给你的啊!”
“不然,我今晚十二点之前还不出来就要被那帮人抓去缅甸了,”荆向集跪坐在脚后跟上,低头看着比他脸还干净百倍的瓷砖,瓮声瓮气的,“会被强制卖肾、卖心脏、卖掉我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那样我会死的!”
“我会死的!”荆向集又跪直了,一边摸身体这里那里,一边膝盖往前挪了几寸,双手抓住荆平野的右手,再大声卖惨似的重复了一遍。
荆平野垂眸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样挺好,眼不见为净。”
荆向集仍不死心,“别这么说,儿子,我是你亲爹,你救救你爹嘛!就开个口的事儿,脸皮别这么薄么。”
“我不知道我妈的联系方式,”荆平野蹲在来,扶荆向集坐回长椅上,脸色的表情像笑容却又不像,“爸,您忘了,您和我妈闹离婚的时候,法院不是把我判给您了么,您才是我的监护人。”
“不对,”荆向集摇头,“你妈肯定给你留电话号码了,那婆娘绝对不会这么狠心。”
荆平野两只手慢慢都紧握成了拳头,他在忍着,一直在拼命忍着,可全身的血液却都一个劲地往脑袋里窜,往双眼里冒。
扑通!
荆向集又跪了下来。
“帮帮你老爸我,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多少?”
“5万。”
“不帮,没钱。”荆平野说完,往后退了几步,在转身走了两步后,荆向集突然猛地冲来第三次跪下,双手死死箍住荆平野的右脚。
“你必须帮我,因为我是你爸爸,你亲爸!”荆向集说得底气十足。
荆平野可以踹他,踢他,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脱身,可这是他爸爸,他的亲生父亲。
流氓,无赖,赌徒,□□……只要能想到的违法标签都可以与他适配,这样一个人,他的爸爸就是这样一个人。
另一边。
引乐章急得团团转,她想去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想去管,可她又有资格去管、去掺和吗?
眼看就要下晚自习,等整栋志远楼的学生一窝蜂涌下来,眼前的这番景象又该被大家怎么编排呢?!
比起引乐章的火急火燎,荆平野倒是一副完全不在意被人看见的模样,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就这么耗着。
亲爹硬要抱儿子的大腿就让他抱着呗!
下课铃响了,楼上开始震动,马上,率先冲下来几位男同学。
刚他们嘴里还聊着天,开开心心鬼叫鬼叫的,一奔到大厅,见到眼前这番别致的景象,都一个二个地愣在了原地。
呆了片刻,随后轻声嘀咕,看起了热闹。
“你要是想让你同学看热闹,咱爷俩就这么僵着。”荆向集吐掉嘴里早已经抽到底的烟蒂。
“无所谓。”
仅仅只是一两分钟的时间,大厅就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坐等热闹,有人一心学习,瞄了几眼后该回家的回家,该回宿舍的回宿舍了。
“就刚才那道题呀……”许绽和同伴一边讨论学习,一边下楼梯,最后在引乐章旁边止步。
这景象……乞丐在骚扰矜贵小王子么。
“荆平野?你没事吧?”许绽没有丝毫犹豫,别开同伴的手就朝荆平野跑了过去。
“没事,被流氓缠着而已。”荆平野淡淡地说。
许绽是谁?打小就是正义女神般的存在,她即刻就发表了自己的正义,“叔叔,请问您是谁?如果您再这样无理,我们就去喊保安了。”
哟嘿!
居然被一个丫头威胁,荆向集心里顿感不快,蹭一下站起来,指着荆平野,“我他爹!”
许绽:“……”
看着眼前这位蓬头垢面,头发丝一根根黏糊糊的像经地沟油涮过似的,许千金不可置信地一下子张大嘴边愣在原地。
围着看热闹的同学也一个个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乞丐和小王子。
“干什么干什么?”值班的老师检查完楼层后下来大厅准备回教室宿舍了,结果大厅正热闹着哩。
大家被刺眼的手电筒照得眯起眼睛。
“下晚自习了就赶紧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快十一点了还在这逗留什么?!啊!”
围着的同学让出一条道来,沐琳娜关了手电筒走过去。
“荆平野,发生什么事?”沐琳娜问得干脆。
“没什么老师,我们这就回去了。”说完,荆平野扭头对荆向集交待:“先回去。”
荆向集无动于衷。
裴周知从沐琳娜后面挤出来,“叔,走着,咱先回去。”
最后,一人敌不过两人,荆向集是被荆平野和裴周知半架着离开学校的。
许绽坐在车里解下书包,车还没开,她突然又跳了下来。
“自己能应对不?”裴周知放开荆向集的胳膊,问荆平野。
荆平野扬了下下巴,“能啊!”
“那我们就先走了,拜拜!”裴周知说完就拥着许绽走开了。
“裴周知你干嘛?”许绽嗔怪。
“小姨还在车里等着你呢,快回去吧!”裴周知推了推许绽后背,看了驾驶室的女人一眼,礼貌地笑了下。
许绽走两步就往后头望一眼,走着走着还撞上了路灯杆,她揉了揉额头,很不情愿地上了车。
“怎么啦?”许绽妈妈问女儿。
“没什么,妈妈。”许绽应得心不在焉。
“那不是上次那男生吗?”
“嗯。”
见女儿心事重重,许绽妈妈也只能暂时不作过多的追问了,发车驶向镇郊的新宅子。
这会,学校门口还有跑校的同学不时往荆平野这边瞄,随着他们走远,今晚的热闹也渐渐消淡了下去。
荆家父子隔得很开,在前面慢慢走着,引乐章捏紧书包肩带在后面走着,没办法,因为引家和荆家好像有一段路程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