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去。”
“什么?”
“他们在家门口蹲点。”荆向集猛抽了口烟。
烟雾顺着风向往后吹,引乐章觉得难闻,往左边挪了挪。
“那就在这过夜吧!”听他这么说,荆平野干脆停了下来,放下书包,坐在一家商铺前的台阶上,休息。
荆向集又开始作妖了,咬着烟,摸出手机递给荆平野,“乖,平野,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打。”
“打一个,儿子,老爸求你了。”
荆向集一直不达目的不放松,搞得荆平野怒气值已经达到了顶点,忍无可忍。他猛一下站起来,一把打掉荆向集手里的手机,怒道:“我说了我不打,你还要我说几遍?!”
引乐章被荆平野的火气吓得倒退了两步,本就捏得紧的书包肩带这一下被捏得更紧。
“那天你回来就对我旁敲侧击,原来是又欠债了啊!”荆平野冷嗤了一声,“每次欠债就回来躲一阵,像只老鼠一样。”
“平野,我是你爸,小子是不能这么说老子的。”荆向集语气十分弱小。
怎么能骂他爸爸是老鼠呢?!引乐章真心觉得自己耳朵应该是出现幻听了。
“你不是刚好属老鼠么,品质跟老鼠多像啊!”
荆向集没生气,甩了一下头发,环顾了一圈,找到手机摔后跑去捡,捡起按了几下手机按键,“嘿嘿,没摔坏,儿子,”荆向集回头冲荆平野笑,“还能使。”
荆平野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荆向集,看着那张脏得跟黑煤球似的脸,突然无可奈何地低声笑了。
“给,卡里有多少钱我不清楚,少于5万也就这么点,多于5万你也只准取5万。”荆平野拉开书包拉链,从一个绒布收缩袋里拿出一张中国银行卡。
“好好好。”荆向集笑逐颜开跑近,屁颠屁颠跑去拿那张银行卡,奈何很使劲拿也没拿到手。
荆平野瞥了他一眼,“仅此一次。”
“好嘞,就一次。”荆向集眼睛一直紧盯银行卡,生怕一不小心银行卡就长着翅膀飞走了,所以他一直在发动全身的力气去拿。
荆向集的保证,有还不如没有,荆平野无奈地松了指尖的力道,他突然松手,因为惯性,荆向集险些向后跌去。
月色朦胧,促织鸣叫不止,已经过了夜间十一点,整条街道更显庄严幽静。
看着荆向集那高大的背影越跑越远,荆平野收回了视线,从绒布收缩袋里拿出一条金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朵精致的太阳花。
母亲也喜欢太阳花,荆平野依稀记得母亲教导过自己:做人要向着太阳生长,要干干净净,要光明磊落。
“荆平野,你没事吧?”
女孩小心翼翼却又溢满关切的声音传来,惹得少年抬头笑笑:“你还没走啊?”
引乐章“嗯”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温柔地询问:“我们一起回去吧!”
少年不知道女孩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一直在这等他?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一起回去?思考了片刻,他得出一个答案来。
“引乐章,你明目张胆的暗恋我啊?”
荆平野坐在台阶上,略微处于高处的位置,他的两腿大敞开着,指尖还挂着一条金色项链,在两腿之间晃来晃去,一下一下……
引乐章盯着那朵太阳花吊坠,目光跟随着左晃一下右晃一下。片刻,她起身,毫不胆怯地俯看着荆平野,微扬着下巴,否认道:“我不暗恋你,我暗恋的是你的成绩。”
暗恋他的成绩。
荆平野轻嗤了一声,借力一甩手中的项链,将项链握回手心,然后站起,双手抄兜,上身微微朝引乐章靠近。
他本来就高,还站在台阶上,这下,压迫感更强了。
也许是不容许自己的气势不能输,引乐章竟也强忍着他的气场,丝毫不退让地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黑暗中,他们的瞳孔映着对方的模样。
持续一秒、两秒、三秒。
荆平野低声笑了,先一步撤回了视线,侧过身弯腰抄起书包,单间松松垮垮地背着,一个跨步迈下了四级台阶。
“走了。”
“哦。”还僵在原地不动的引乐章猛然回过神来。
生命中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并要深刻了解对方的,比如此时此刻的引乐章和荆平野。
“荆平野,你妈妈呢?”
长长的巷子里,黑暗、神秘,犹如少年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让引乐章不可控制地去询问,不能自已地想要走进他的世界。
荆平野停下,转身。
“你是在打听我的私事吗?”荆平野笑着问。
引乐章觉得荆平野今晚很奇怪,完全没了前几天那种平和感,现在的他浑身带刺,尽管他是笑着的,可却让人觉得他在苦笑,在伪装。
是引乐章深知自己越界了,“对不起,我不该瞎打听的。”
荆平野尾音拖得长长的“哦”一声,然后回头继续走着。
引乐章跟上。
长巷里没安装几盏路灯,只是有一两个安装在墙上的几盏白炽灯,暗得跟没有似的,还不如头顶的月亮亮堂。他们的影子被头顶的月光照得很矮小,很矮小。
引乐章书包里是有手电筒的,她今天可没忘记带,可她好像忘了拿出来。
“荆平野,你一定会考上理中的。”引乐章突然跑上前,和他并肩。
“嗯。”
“荆平野,你总是考年级第一,真的很厉害!”
“哦。”
“荆平野,你初二会考生物、地理、信息技术考了三百,满分欸!真的太牛掰了!”
“啊。”
“荆平野,你的奖状是不是把你们家的客厅都贴满了啊?每次都拿名次奖、单科奖。”
“嗯。”
“荆平野,你和裴周知是好哥们吗?你们成绩都好好哦!一起玩应该有许多话聊吧!还有许绽,她那么好,你们都认识很久了吗?”
“荆平野……”
少年突然又停了下来,引乐章还自顾自地往前迈了几步。
“怎么啦?”引乐章回头。
“你平时话都这么多吗?”
引乐章摇摇头,“不多啊。”
“那你今天是遇见什么开心事了?怎么这么会说。”
什么嘛?根本就不是什么开心事,而是难过事,看到榜样这么难过她也会难过的。
“那是因为……因为……”
引乐章不敢直白地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解释:那是因为我见你不开心,想逗你开心点,可我实在是太笨了,连逗人开心也不会。
“因为什么?”荆平野追着问。
“因为你喜欢我对不对?”过了会他又说。
引乐章又怂又红了脸,“要是你觉得吵,我不说话就是了。”
荆平野看着她,出声笑了下,随后突然问:“你为什么住在你小叔小婶家啊?”
他也问了她一件私事。
很冒昧。
“我……”引乐章看着他,心里不是很想说。
荆平野笑得狡诈:“你告诉我,那我也告诉你我妈妈在哪里,交换秘密嘛。”
引乐章捏紧校服裤线,内心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说。
说了也没什么,不说也没什么。
“算了算了,逗你玩呢!”看出她的窘迫,荆平野随便解释了下。
她依旧低着头,一步也不挪。
“你生气了?”
“没。”
荆平野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我爸妈在我八岁那年就离婚了,我妈妈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妈她又结婚了,好像还有了一位女儿,家庭还挺美满的。”
说完,荆平野微微弓着腰,看着还在低着头的引乐章,“这下你知道我的秘密,可以走了吧!”
引乐章慢慢抬头,挪动步伐。
两人又继续前进了。
一路上,他们谁也不再说话,等快出了巷子时,引乐章突然扯了扯荆平野的衣服,轻轻地说:“我爸妈去世了。”
“什么时候?”
嘴巴可真会问哪!
“八岁。”
荆平野看着她,一时间很无所适从。
“叔叔阿姨变成了星星,在天上陪着你呢。”荆平野说了句烂掉牙的安慰话。
“嗯。”引乐章应。
好了,本来只有他一个人不高兴,现在两个都不高兴了。荆平野一下子愧疚无比。
“荆平野。”她叫他。
“对不起。”他道歉。
“我们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少年一愣,明明是他口不择言,明明是他勾起她伤心的记忆,明明是他的错。可她还在关心他的情绪,用尽全力去安慰他。
“好,都不伤心了。”
“那明天见,拜拜。”引乐章松开抓了一路的书包肩带,向荆平野挥手告别。
广场上路灯很亮,在这里,他们就要分开了。
荆平野看着她,琢磨着什么。
“欸,你怕黑吗?”
引乐章怔了一下,随后笑着摇头,撒谎:“不怕,穿过这条巷子就快到家了,而且这条巷子不长的,比刚才那个短。”
“要送送你吗?”
“不、不用了。”引乐章脸色绯红。
这就不是什么情话,也不是什么能让人想入非非的话,可她却因此红了脸。
“行,那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引乐章跑入黑暗的巷子里,越跑越远,荆平野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后,转身迈上了石阶,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