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还啊!周一来找你。”男人在荆向集身上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把刀尖的血擦掉。
阴云散开了,月亮出来了,直直地打下来一束光照在巷子里。
“爸,你又欠债了,前些天你不是说你只是回来休息几天吗?”
荆向集缩在墙边,十指连心,疼得他不停的呜咽,狂飙脏话。
“哎哟喂!宝贝儿子,你拯救你老爹来了啊?”荆向集完全忽视了荆平野的话,自顾拨开自己遮挡眼睛的一根根脏脏的头发,冲着离自己五米远的儿子荆平野挤眉弄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
“我操他们祖宗!狗子养的玩意儿!我呸!”
“再让老子碰到,老子一定砍了那帮狗杂种!”
“有钱了不起啊!一群放高利贷的家伙,早晚得坐牢!”
“高利贷你不也心甘情愿地借吗?!”荆平野听不下去了,很直白地戳穿了他的面子,拿着手电筒走过来。
荆向集像小孩一样低下了头,沉默。
“还能走吗?”
“当然能!你老爸是谁啊?!九十年代冬阳镇唯一的大学生!啊哈哈哈!”
能不能走与九十年代冬阳镇唯一的大学生又有什么关系?看他艰难地尝试站起来却接二连三地失败,荆平野便弯下腰去搀扶他。
笑容带动胸腔,刚被暴揍的荆向集笑着笑着就捂着胸口吐了几大口浓血。
看着地上一呕血,荆平野不由得皱了下眉。
“你先靠墙上等一下。”荆平野说完就蹲下身从校服口袋里拿出纸巾将地上的血渍擦干净。
“都是下里巴人瞎讲究什么呀?!”荆向集在身上摸了又摸,没找到烟。
“别把明天早上经过这里的人吓到。”荆平野平静地解释,擦完起身时,余光一瞥,瞥见一个鹅黄色的书包。
“你哪来的?”荆平野看着他,语速突然变快。
“啥玩意?”
看着荆向集完全无所谓的态度,荆平野心里莫名气了起来,怒道:“我问你书包哪来的?”
荆向集站不住了,靠着墙也支撑不住,于是又瘫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摇头,“不知道。”
“意思是书包自己飞来你身边的?”荆平野过去拿了书包,不再搭理身边这位“父亲”。
“你回家啊?”
“嗯,脚没断你就自己回来。”荆平野冷冷地说。
荆向集急了,看着儿子的背影急匆匆地说:“不行!你得去帮我跑一趟卫生所,买点消毒的东西,不然你爹我今晚就要疼死了。”
荆平野转过来,幽幽地说:“最后再问你一遍,书包哪来的?”
荆向集见他一直执着于书包的事情,只能忍者头痛想了想。
“好像是一个女学生的,跟你一样穿着冬阳中学的校服。”
“你抢她书包干什么?”荆平野又生气又无奈。
“我没抢啊!”荆向集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只想问她有没有钱来着,哪知道她会金蝉脱壳,老子看错了以为是个大人呢,没想到是个穷逼学生。”
“你可以闭嘴了!”
“好好,我闭嘴。”荆向集担心他不去给自己买消毒的药品,所以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拖着荆向集一米八九的大高个回到家,荆平野又一个人跑去三公里远的卫生所买消毒的药品。
“你爸爸又受伤了啊?”值班的医生取笑似的问荆平野。
“这次要买什么药?”见荆平野不说话,医生又像往常一样询问。
“止血、消毒、包扎、治头疼的。”荆平野说完就拿出校服口袋里的五十块人民币递过去窗口。
医生装好药品后和找的零钱一并放进塑料袋里递还给荆平野。
“麻烦了。”
“下次见!”荆平野走了十几米远就听见背后医生大剌剌地冲他喊道,紧接着整间药房里就传来几位年轻女孩八卦似的笑声。
荆平野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她们说的是事实,他又何必斤斤计较。
“快了,还有一年,熬过了中考,考上理中,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荆平野抬头看着明月,告诉自己这是乌云散开之后的明月。等初三这年过去,他头顶的乌云也都会散去的。
次日一早,荆平野拿着那个鹅黄色的书包去找引乐章。
引乐章在厨房做早饭,听到敲门声就往院门口跑。
“荆平野?”
“给你。”荆平野将书包还给她。
引乐章不明所以地接过。
“昨晚的事对不起。”荆平野在她开门见到她的第一眼后就不敢再看向她的脸了。
“昨晚的事?”引乐章很疑惑他怎么会知道。
“他是我爸,我替他向你道歉。”荆平野解释。
那是……荆平野的爸爸?
真让人难以相信,就像难以把肮脏的淤泥和皎洁的月光联系在一起一样。
“那我就先回去了,昨晚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荆平野再次表达歉意,在即将转身时,引乐章突然抓住了他胳膊。
“你等一下!”
她说等一下,荆平野还真就鬼使神差地乖乖等在门口。
引乐章跑回厨房拿出一块年糕,像白色的棉花糖一样,上面还点缀了一朵金色的太阳花。
“你还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吃。”
这下,轮到荆平野失神了。
他的爸爸伤害了她,可她好像并不不怪他。
荆平野想到昨晚她撞到自己的慌张模样,现在又看到她双眼红得像鲜血一样,想必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宿,心里便顿时发苦。
“拿着呀!”引乐章催促道。
荆平野还是没敢接。
“没关系的,我……叔叔一定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也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并没有受伤啊!”引乐章张开双臂,打量自己一圈后,脸上露出笑容来,对荆平野说,跟红透了的双眼形成强烈的反差。
“你拿着呀!”引乐章又催促了他一下。
荆平野小心翼翼地想伸手,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女人的咒骂声,吓得荆平野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引乐章!老娘的粮食不是用来接济阿猫阿狗的!你他妈活腻歪了你!”赵圆满上半身都探出了二楼落地窗,眼神愤怒地瞪着引乐章和荆平野二人。
冬阳镇不大,很多家庭发生什么事情总会搞得人尽皆知,当然了,除非家长在餐桌上讲,不然大部分时间待在学校接受教育的学生是很少会知道的。
引乐章就不知道荆平野的家庭情况,但她小婶知道啊。
“你他妈活腻歪了你!”赵圆满身后又探出一颗小脑袋,引瑞吉手里举着水枪,一边鹦鹉学舌,一边往引乐章和荆平野他们身上滋水。
“你给老娘等着!”赵圆满说着就穿着睡衣往楼下奔。
“拿着!不吃白不吃!”引乐章强行塞给荆平野,然后往厨房跑去。
荆平野还傻傻地愣在原地,搞得引乐章不得不回头提醒他,“快跑啊!你想被打吗?”
荆平野紧皱着眉头,神情略显担忧。
引乐章懂他意思,随即调皮地挑了挑双眉,大剌剌地说:“顶多被骂,放宽心。”
她这么解释,荆平野也只能暂时听她指挥了,随即扭头跑了,不过他没跑远,因为赵圆满出来院门口张望说要逮住他就弄死他,他就在附近暂时躲了起来。
随后赵圆满骂骂咧咧回到厨房,她的骂声荆平野听得一清二楚。
“引乐章!你要是不想吃可以饿着!我的粮食不是你想给谁糟蹋就给谁糟蹋的!冬阳镇那么多乞丐,你他妈是要一个一个去接济吗?!”
“老娘免费供你吃穿,看来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浑身刺挠!”
“罚你今早不准吃年糕!”
引瑞吉又在洗碗池边往自己水枪里面倒腾水,弄好后回头、转身,跳下凳子,水枪对准引乐章,大叫道:“只准吃咸菜!啊哈哈哈!”
水枪是满的,滋在身上有点疼,引乐章没管它,向往常一样低头弱弱地说:“我知道了,小婶,下次不会这样了。”
“哼!”赵圆满转身拉着宝贝儿子回去睡回笼觉了。
听到这,荆平野低头看着手里被自己捏得有些扁的年糕,靠在墙上怔怔出了神。
这一刻,他们好像无意间窥探到对方的秘密,家庭的秘密,难以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