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债券评审结果公布的前三天,省文旅厅组织了一个专家考察团,要对初审通过的项目进行实地踏勘。
老街是考察的第三站。
消息传来时,赵主任既兴奋又紧张: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专家们的现场印象,直接影响最终结果。大家都分头准备一下,一定要把握好这最后的一次机会。”
考察团有七个人:三位文旅厅的官员,两位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一位城市规划师,还有一位财务专家。
他们将在老街待三个小时:听汇报,看现场,与居民交流。
林小溪和赵主任,连夜到现场复查准备的情况。
他们把刚刚完成的测绘图纸放大打印,贴在阿婆家的堂屋里;
整理了所有手艺的详细记录,装订成册;甚至还准备了一些简单的体验材料——栀子花瓣、竹篾、梅干菜样品,让专家们亲手操作体验……
考察当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江南的夏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雾。
老街的排水系统老旧,低洼处很快出现了积了水。
赵主任急得团团转,急忙找人冒雨疏通管道,为了方便走路,还在积水处铺上了几块木板。
“这天气,专家们还能来吗?”林小溪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问道。
“车已经在路上了。”
赵主任看了一眼手机:“省城过来的,两个小时车程。”
雨没有停的意思。上午九点,两辆商务车,艰难地驶入老街狭窄的巷子。
车门打开,几位专家撑着伞下车,皮鞋立刻踩进了积水里。
领队的是文旅厅的一位处长,姓李,五十岁上下,表情严肃。他看着湿漉漉的老街,皱了皱眉。
汇报只能改在阿婆家进行。
堂屋里挤满了人:七位专家,加上赵主任、林小溪、周教授,还有三位主动参加进来的老街居民:阿婆、王爷爷、李奶奶。
屋外雨声哗哗,屋内气氛凝重。
李处长先开口了,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时间有限,我们直接看重点。你们的专项债券申报材料,我们看了,理念不错,但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现场核实。”
他转向财务专家,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你先问。”
财务专家翻开笔记本:
“材料上说,项目总投资三百八十万,其中申请专项债券三百万,地方配套八十万。
你们地方配套资金,目前落实了多少?”
赵主任额头的汗冒了出来:“这个~县里还在走流程。”
“也就是说,还没落实?”
“很快,很快就能落实。”
财务专家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很明显。
接下来是规划专家的问题:
“你们强调‘最小干预’,但老街的建筑安全问题怎么解决?我们看到鉴定报告上说是,很多建筑结构老化严重。”
这次是周教授回答:
“我们计划采用‘传统工艺修缮’的方式,尽可能使用原有材料,沿用传统工艺。
比如屋顶换瓦,就用本地烧制的青瓦;木结构加固,就用传统的榫卯技术……”
“成本呢?”规划专家打断他:
“传统工艺比现代工艺贵,工期也长。三百万够吗?”
“我们测算过,如果只做最必要的安全加固,控制规模,应该够。”
周教授说,语气有点含糊。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切中要害。林小溪渐渐明白,这些专家不是来听情怀的,是来评估风险的。
他们关心的是:钱从哪里来,怎么用,用完了项目能不能持续。
屋外的雨更大了。
雨水顺着老屋的瓦片流下来,在檐下形成一道水帘。
阿婆家的屋顶有一处漏雨,水滴“嗒、嗒”地落在一个脸盆里,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李处长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地方,又看了看屋里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眼神复杂。
“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向林小溪,“你们反复强调‘社区自主管理’。
但是,据我们了解,老街的居民大部分是老年人,文化程度不高,也没有管理经验。你们如何保证,项目资金不会被滥用?
如何保证,后续运营能走上正轨?”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我们计划成立‘老街社区合作社’,制定详细的章程和财务制度。
同时,我们会邀请专业机构提供培训和指导,并建立透明的监督机制……”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太“官方”,太“理想”。
现实是,老人们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好,更别说看懂财务报表、管理项目资金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婆忽然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领导,我是个农村老太婆,不懂你们说的那些。”
阿婆说:“我只懂一个理:自家的房子自家疼,自家的日子自家过。”
她指着漏雨的地方:“这房子漏雨,我知道。但我没钱修,只能拿盆接。
如果政府给了钱帮我们修房子,我们一定把钱用在刀刃上。
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修好了,是我们自己住,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又指了指王爷爷和李奶奶:“老王编竹篮,老李晒梅干菜,他们不是为了卖钱,也是为了过日子。
如果以后,合作社真的有了收入,他们也不会乱花。
你要是问为什么?
原因就是,祖辈们传下来的节俭,已经刻在我们骨子里了。
你知道,这老街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们的先祖省吃俭用,一砖一瓦慢慢积攒起来的,就像那衔泥垒窝的燕子,这个现在看起来破旧的老街,来的不容易啊!
所以,我们要守住它,要把它连同祖辈的品德,一同传给子孙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