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插在了林小溪,心灵最深的恐惧上。
“也许吧!”她抬起头,直视着陈哲的眼睛:
“不过,直觉告诉我,你好像有点心虚了?!”
说完这话,林小溪略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我还告诉你,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活态保护”计划永远不会终止。”
“林小溪你~你太狂了。”陈哲气急败坏的指着林小溪骂道。
很显然,他没有想到,林小溪说话会这么强硬、直接,搞得他一时之间有点语塞。
“是吗?谢谢陈总夸奖,再见!”
说完,林小溪径直走了出去。
僵在原地的陈哲狠狠地骂道:
“哼!我就不信了,你个既有没有财团支撑,又没有社会背景的丫头片子,能斗过我们财势雄厚的集团。”
回到老街,已是傍晚。
阿婆和王爷爷直接回了家,两位老人都很疲惫。
开会的三个小时,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干一天活还累。
他们不仅要努力去理解,那些陌生的词汇,还要在那种场合说话,并且,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考量,这真是有点太难为他们了。
林小溪去看阿婆时,老人正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在明暗交替的火光里,显得更深了。
“阿婆,今天您说得很好。”林小溪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阿婆往灶里添了根柴,说道:“小囡,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个陈总说的也是实话,我们的方案,不光不能挣到钱,确实还需要很多钱才能实现。”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火焰在她眼睛里跳动。
“小囡,你知道我母亲教我做花膏时,家里多穷吗?”
她忽然说:“穷得连米都不够吃。但她还是捡最好的栀子花,用最好的蜂蜜,做花膏。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捡?把捡出来的那些花都用上,不是能做出更多花膏,卖很多钱吗?
她说:有些东西,不是完全为了卖钱,有些时候,它更多的是承诺和记住。”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溪:
“记住什么?记住即使在最难的时候,人性也不改变,也能做出最美好的东西;
记住即使生活粗糙,也还有香气。”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的粥,冒出的热气升腾起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钱很重要,这谁都我知道。”阿婆继续说:
“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如果我们为了钱,把比钱还重要的东西丢了,就算是有再多钱,也找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林小溪她打开电脑,看着自己做的那个预算表。
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冷冷地闪烁着。
她想起了陈哲的话:“杯水车薪。”
想起副县长会议上的沉默;想起住建局局长,提到安全隐患时的严肃表情。
也许,陈哲是对的?!
难道自己的坚持,最后真的什么都保不住?!
要是三个月后,工作组拿出一份妥协的方案——保留一点点“原真性”,但核心还是商业开发。
那么,更多的老人就不得不搬走,住进县城干净但陌生的新房,然后在余下的日子里,怀念这条,他们再也回不来的老街。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薇发来的信息:
“联系了三个有影响力的投资基金,两个表示有兴趣,但都需要更详细的,社会效益评估和财务模型。
还有一个,要求先去项目地考察。”
她回复:“让他们来。我们随时欢迎。”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
老街的夜晚很安静,但仔细听,能听到很多声音:
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谁家孩子的梦呓,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这些生活细微的痕迹,就是他们想保护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在预算表里,在评估报告里,在经济效益分析里,该如何呈现?如何量化?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当第二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老街时,她看见刘爷爷已经坐在家门口,开始打磨他的木工工具了。
王爷爷在劈竹篾,竹篾裂开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李奶奶在后院晒梅干菜,动作缓慢且认真。
阿婆在拣栀子花,一朵一朵,仔细得像在捡珍宝。
他们没有因为昨天的会议而沮丧,没有因为渺茫的希望而放弃。
他们还在继续生活,继续做他们做了几十年的事。
林小溪忽然明白了,这些老人守护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种“如常”。
是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里,保持某种不变的生活节奏、不变的价值坚持、不变的“过日子”的方式,并不容易。
这种“如常”,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反抗被标准化,反抗被商业化,反抗被连根拔起,然后移植到某个精心设计的花盆里。
她回到房间,重新打开电脑。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做预算表和实施方案。
她开始写一份新的文件:《老街价值评估报告——基于社区记忆与生活延续性的视角》。
在这份报告里,她不只计算,需要多少钱来改造建筑,还尝试计算,这些建筑承载的记忆值多少钱;
不只评估,手艺能产生多少经济价值,还评估这些手艺对于社区凝聚、对于文化传承、对于个体生命意义的价值。
她知道,这些“软性”价值,很难被传统评估体系认可。